“女子之间的知己情谊,同男子对女子的倾心爱慕,本就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叶东晴索性把话挑明,只想点醒心思单纯的幼弟:“陆玄瑛生性散漫,行事恣意随心,上京城里她的风流名号早已人尽皆知。便是那些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郎,也听过她的传闻。这般随性浪荡的女子,哪里是能安稳相守一生的良配?”
“那不过是旁人浅薄偏见,不了解她罢了。”
叶浣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执拗又认真:“世间男子多拘于深宅内院,少见外人,眼界狭隘无知,向来只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自然无从知晓她内里的品性风骨。”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都是维护之意,“瑛姐姐从不追名逐利,也不屑周旋于诗酒文会博取虚名。她坦荡纯粹,通透豁达,远比那些表面真诚、内里虚伪的世家娘子,要好上百倍千倍。”
“外头那些传言,全是旁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抹黑罢了,实在过分至极!”
说到动情处,他气得轻轻跺脚,眉眼含恼,愤愤不平,竟是为陆玄瑛抱屈。
叶东晴:“???”
叶东晴当场失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弟啊,你口中这般通透坦荡、淡泊名利的人物,和我认得的那个陆玄瑛,当真是同一个人?
还不屑赴诗会?呵,就陆玄瑛肚子里那点墨水,她去那干什么?跟人比画王八吗?!
坦荡纯粹?分明是骨子里就不安分,坏得实在吧!
还不屑周旋?你是没见过她在坊间酒楼风月之地,左拥右抱、谈笑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
叶东晴缓缓吐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力:“小弟,你说的当真是陆玄瑛?”
叶浣轻轻应了一声,眉眼微垂带了几分腼腆:“若非那日阿姐邀她入府做客,我也无缘得见她真人。”
这话入耳,叶东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引狼入室,悔得险些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罢了罢了,实在是说不通,只咬着牙道:“她并未同我一道,早已先行回府去了。”
闻言,叶浣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闷闷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回府吧。”
费尽口舌劝说半天,半点成效没有的叶东晴:“……”
*
僻静巷口,一辆样式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驻,隐在树影里。
陆玄瑛下意识朝那马车多看了两眼,便见万长悦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地挪到车驾旁。
车厢里的人,似是早已忍无可忍。
只见车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裹挟着愠怒的身影探了出来。
万长馨?
陆玄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似是有所感应,万长馨抬眼,径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万长馨脸色直接沉到极点,难看至极。她狠狠撇开视线,一把抓住万长悦,强硬将人拽入车厢。
转瞬间,车帘自旁侧掀开一角。
一道冰冷锐利、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穿过街巷人流,精准落陆玄瑛身上。
迎着那道目光,陆玄瑛浅浅的勾了下唇。
倏地,帘幕重重落下。
陆玄瑛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好凶。”
与其说她对万长馨有些了解,倒不如说她更清楚四皇女的脾性。
她虽性情霸道极为护短,却不是肆意妄为之人。万长馨又是个谨慎的性子,常年伴在四皇女身侧。按理来说,万家不会闹出这么丢人的事。
可转念想到万长悦……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万家是武将世家,想到刚才万长馨难看的脸色,陆玄瑛心底默默替万长悦叹了句自求多福。
*
车厢内,气氛沉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万长馨面色紧绷,轻声开口:“那人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出格。”
自上车后便跪在地上的万长悦,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连忙应声:“是啊表姐!那陆玄瑛实在过分至极!此事分明就是她刻意算计!平白害得我万家颜面尽失不说,连带着表姐你也在大殿之上受圣上斥责,颜面扫地!”
“表姐放心,此仇我已牢牢记在心里,来日定寻个妥当时机,好好教训她一番,洗刷所有屈辱!”
这话一出,万长馨脸色剧变,不住朝她递着眼色,心底直骂蠢货。
这么多年了,这个傻子难道不知道,殿下最听不得陆玄瑛这三个字吗?
无论是褒是贬,都不行。
没看她在讨厌陆玄瑛,在殿下面前也只隐晦说一句过分吗?
车厢上位的暗影里,四皇女端坐不语,眸光冷冽,眉眼间似覆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垂眸看着一直跪着的万长悦,声线微凉:“哦?是吗?”
“那你且说说,打算如何教训她?”
果然,表姐还是心疼我的!万长悦鼻尖微微发酸,正要开口细说,就被冷冷打断。
“是陆玄瑛逼你收受贿赂、私纳男侍?还是她逼你不辨根底、不问来路,便将人带回府中?”
“让本王在大殿受斥、颜面尽失的,难道不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吗?”
“旁人稍作奉承示好,你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送什么你便收什么,贪心妄取,毫无半分审慎之心。”
“本王尚且不敢如此自大,你倒是肆无忌惮厉害的很?”
“这般行事鲁莽,贪心浮躁,既主动授人以柄,就休要怪人顺势拿捏。”
她语气陡然又添了几分厉色。
“只区区一个男人,供人消遣解闷的玩意儿罢了,竟也能迷了你的心智,让你当成个稀世宝贝般,惹出这般满城风雨的丑闻?”
“脑袋长在男人身上的蠢物!”
“简直丢尽镇国姥府,百年戍边换来的无上荣光!”
“府中历代女君驰骋沙场、浴血拼杀挣来的功勋盛名,便是让你这般肆意败坏、随意糟蹋的吗?”
“自身行事不端,不知自省过错,竟还大言不惭,妄言要教训旁人?”
一番斥责刀子似的,句句直戳痛处,不留情面。直骂得万长悦瑟瑟发抖,脸色红白交加,又羞又愧又惶恐,红着眼险些当场哭出声来。
可她隐隐还是有些不服的,在她看来,这事本来就是别人算计她。虽然她有错,可她也着实无辜的很啊。
这般些许私隐风月事,虽说传出去名声有损。可凭万家声势与表姐的地位,本可轻易遮掩抹平。若不是陆玄瑛从中使坏,硬生生捅到御前,何至于闹的这般难看?
她憋闷着,鼓足勇气,哽咽着挤出一句微弱反驳:“可她、她同五皇女亲近,她明珠暗投,刻意针对我们……”
听闻这话,万长馨彻底闭上双眼,满心绝望,只觉无可救药。
这世上,蠢人自有蠢行,可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也是难得。
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静默几息后,一声极淡、极冷的轻笑缓缓在车厢里响起,寒意彻骨,压得人心头发颤。
“滚下去。”
万长悦吓懵了,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反应。
四皇女冷冷望着她,眉眼阴鸷,周身寒气翻涌不休,怒意显然濒临界点。
万长馨心头一紧,连忙厉声呵斥:“还不速速领命滚下车去!”
万长悦这才回神,哪里还敢再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
另一边,卫楚晞与蒋文心一前一后踏出京兆府大门,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的陆玄瑛。
她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瑛。”卫楚晞出声唤她,语调清浅。
陆玄瑛兀自出神,未曾听见。银宝回头看了眼,凑近唤道:“娘子,娘子,殿下她们出来了。”
陆玄瑛这才恍然回神,应声朝两人走去。
日头高升,恰好到了午间用膳的时辰,几人便一同往珍馐阁去。
快到地方时,一道略显单薄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