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世家的纨绔,随便就能压下,万万没料到竟撞上陆玄瑛这伙刁钻蔫儿坏的货!
当真是流年不利,捅到马蜂窝了。
万长悦懊悔不已,早知道会撞见这群人,出门前说什么也得往脸上多涂几层粉了。可她为了让表姐看自己的可怜,刻意没修饰,甚至这几日药都没好好抹。
只听那调侃小曲越唱越响亮,万长悦把袖子往下放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憋着闷气闷声道:“应春院让给你们便是,别再唱了,难听聒噪得很!”
嘴上说着退让,骨子里还端着几分架子,昂着下巴冷哼:“当真是毫无仪态,有辱斯文。”
她余光瞥见笑得眉眼弯弯的陆玄瑛,旧怨新气一齐翻涌,本想放句狠话让她等着瞧,可看着对方人多势众,自知讨不到便宜还是忍住了。待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陆玄瑛笑出泪花的眼,到了嘴边的狠话,更说不出来了,只能梗着脖子重重闷哼一声泄愤。
叶东晴见状嘿了一声,当即撸了撸衣袖,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架势。
时敏更是按捺不住,直接就骂了:“你个孬货,你哼谁呢?”
眼瞅着都面色不善的盯着她,万长悦往后退了两步,高声道:“淑女动嘴不动手!你们可不能恃众欺人!”
陆玄瑛轻咳一声,今天是出来寻乐子的,真闹起来动手,玩不成就算了,怕是还都得回家挨打。
而且万长悦这人吧……唉,她就是个呆瓜,和她生气计较,图什么呢?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们一群俗人,就爱这繁花热闹的俗。万娘子这般爱高雅的人物,那肯定是要去来冬院了?”
曹秋水心领神会,顺势接话:“正是这个理,想来只是万娘子一时选错院落罢了。”
万长悦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点头:“……没错,是这样。”
鸨公见状赶紧凑上来打圆场,赔笑道:“原来是场误会,都怪奴家办事不周,该罚该罚。” 说着假意轻拍自己脸颊,随即殷勤招呼,“儿郎们都已经候着了,娘子们快快入席吧~”
说话间,招手唤来几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躬身在前引路。
万长悦脸色不太好看,满肚子憋屈没处撒,重重拂了袖率先离开。
一行人占了应春院,跟打了场大胜仗似的,一路说说笑笑,打趣个不停。
“现下就属来冬院最冷清了,她不会真赌气去那儿待着了吧?”
“那呆子,去了最好,老老实实去来冬院赏她的寒梅罢。”
“哈哈,说不定对着光秃秃的梅枝,还能憋出几首酸溜溜的歪诗呢。”
“我还以为她挨了揍会安分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出门晃荡了。”
“唉,还是打得轻了,我娘也能这般打我就好了……”
谈笑间到了应春院,还未进门,一股清雅花香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院内玉兰开得满树莹白,迎风摇曳恍若落了场春日白雪。清冽香气萦绕鼻尖,让人不禁神清气爽。
踏入院内,更是十步一景,步步含香。
虽说山石亭台间雕琢得太精致,有过于繁丽之感。所幸院中草木葱茏、繁花掩映,恰好冲淡了这股匠气,生出种大俗大雅的意韵。
有不少爱清雅脱俗的,不喜这般艳丽喧闹的景致,觉得不好过于轻浮,不管何时都偏爱来冬院的清冷孤寂。
只是眼下并非寒冬,来冬院梅花未开,少了专属景致,虽说也不差,可总归失了些意趣。
陆玄瑛一向不讲究这些俗雅之分,她只觉得每座院落都有各自的好,最要紧的便是应时应景,不负韶光。
这般繁花春景,就是要来应春院才是。
往常同卫楚晞一起,对方喜静也不爱这些,便只往雅间去了。若真到了此处,这般景致只用来静坐闲聊,未免太过浪费,不能够物尽其用,也不够尽兴开怀。是以还是要和这群志同道来,才能玩得痛快。
顺着曲径往院落深处走,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朱红雕栏映着碧波。水光晃漾中有落花点缀,偶尔有鱼儿冒出水面更添了几分生气。
临水的水榭四周,垂落着如烟似雾的轻纱罗幔。晚风一吹,幔帐随风飘荡,朦朦胧胧间透着几分暧昧来。
众人落坐于席间,玉案上美酒珍馐罗列,杯中酒液泛着淡淡光泽。只见那几个爱酒的,刚一落座便相互劝起酒来。
陆玄瑛酒量比不上她们,偏个个又都爱寻她。故意不与她们坐一处,随手勾了壶美酒,便斜倚在朱红雕栏上闲坐去了。
院中玉兰开得正好,花色胜雪迎风轻摇。
天边余晖渐敛,夜色缓缓铺开。亭台檐角的琉璃灯盏已被点亮,暖黄光晕揉碎在水波里,勾勒出好一派迷离的良辰夜景。
乐声婉转鼓点渐起,晚风卷着脂粉香袭来,吹得水榭轻纱翻飞摇曳,风情靡靡。
循着乐声望去,一众舞郎缓步而来,翩跹起舞。
最惹眼的当属领头那名舞郎,一身红纱烟罗长裙,身姿劲挺又不失窈窕柔美。手肘间缠绕着几缕金红软纱,上身衣衫单薄的厉害,隐约可见细巧银链贴在那莹白的肌肤上,随着舞姿转动,银光点点,勾得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舞步起落间,不时响起清脆铃音,可放眼望去,却寻不到半分铃铛踪影,不由引得人凝神打量,好奇这铃铛藏在何处。
定睛细看,只偶尔瞥见他脚腕处有银光乍闪,再去瞧,却还只是银链,更添几分撩人悬念。
转瞬之间,鼓点骤然急促激昂,又有数名身着异域服饰的舞男飘至其中。
他们额间垂着流苏额饰,上半身袒露无余,蜜色肌理暖灯下泛着诱人之感。胸前两点朱红之间,竟还绘着半幅海棠春睡图,似等着被人拽去将其补齐才是。甚至腹间点缀了些细碎珠片,随着舞姿舒展收合,光影流转,别有一番热辣奔放的风情。
几人舞动间同样有着清脆铃音,仍是藏得隐秘,让人无从探寻。
此时,应春院这边是热闹正酣,而另一边的来冬院,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萧瑟。
四皇女望着眼前寂寥萧索的梅园,很是有些新奇的问:“这便是你口中,春意盎然的好去处?”
万长悦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表姐你不爱热闹吗?那些花红柳绿忒俗气不是?这梅园清静雅致,多好。”
四皇女斜睨她一眼,语气平静却有着迫人的气场:“哦?那你且说说,这满院光秃秃毫无景致的梅枝,究竟好在哪里?若是说不出来,你这脸上的伤,也不要好了。”
万长悦干笑两声:“……仔细瞧瞧,好像也算不上多好看。”
一旁的万长馨狠狠瞪了她一眼,上前轻声开口:“殿下,此处实在无趣冷清,不如尽早回去?若是被旁人撞见殿下在此逗留,怕是不好。”
四皇女面色微沉,默然转身往外走去。
跟在身后的万长悦冷不丁挨了万长馨一脚,捂着屁股委屈嘟囔:“这哪能怪我?我原本订了应春院来着,结果被陆玄瑛抢了去。”
前行的脚步倏然顿住,四皇女缓缓回身:“你是说,陆玄瑛也在这儿?”
万长悦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得越发委屈:“可不是嘛!她带着一群纨绔好友霸占了应春院,我本想报表姐你的名头压一压她们,结果她们……”
话没说完,周遭空气突然就冷了。
四皇女笑了,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说你来这儿跟人抢院子,报我的名头?”
万长悦心头一慌,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去占院子的时候,跟鸨公顺口、顺口提了句……”
四皇女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再多言,转身继续迈步前行。
万长馨抬手点了点万长悦,对着她比了个口型:今晚回去,等着挨打。
万长悦瞬间蔫了,垂头耷脑跟在后面。
下一刻,带着寒意的声音飘来:“陆玄瑛在哪?前面带路。”
万长悦忙应:“我知道我知道,我带表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