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兴了?”
他想起昨天去秦姬工作室接闻栩彩排时的情景。小姑娘没在屋里待着,而是坐在大门外的石球上吹风。路灯昏黄,孤零零的身影。头上的鸭舌帽歪扣着,兔耳朵垂下来,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走到她面前,闻栩抬头问他:“你是谁?”
那眼神,是真的不认识他。
步洄游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闻栩四年了。
四年前,步家为他举办回国宴,当时十四岁的闻栩跟在闻鹤津身后,蜷缩在男人的影子里,不理会任何人。他以为她是认生,主动带她四处走走。
他们来到后花园,工人在植物上绑了一条条小灯。一到晚上,灯光在树叶里盛放,红的白的,说不上好看,但足够亮——亮到他看清了闻栩的脸。
小小的一张脸,全是精致的五官。
他在国外生活多年,美丽的女孩见过不少。但见到闻栩,他还是忍不住被惊艳到。闻鹤津和秦姬两大神颜的结合,在闻栩身上最大化。他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心跳比往常都快。
闻栩别开眼,扫过周围的花草,忽然开口:“伸手抓住这些线,会不会触电?”
“什么?”
“他们缠住我的脖子,”她指着缠绕在树干之间的小灯,“能支撑我的体重吗?”
“你为什么问这些?”
闻栩笑了。是很好看的笑,但说出的话却阴森可怖:
“我想死啊。你要帮我吗?”
步洄游当然没有帮她。
于是,就在那个晚上,闻栩跳进了注满水的泳池。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在他面前,证实了她想死的决心。
步洄游救了她。
为了这件事,闻栩记恨到现在。
长大成人这件事一直让闻栩不开心,在她身边的步洄游一直饱受连累。但他无能为力,只能这样陪着她,一年又一年。
车里安静了几秒。
闻栩忽然开口:“白色T恤,黑色长裤,高高瘦瘦,长相干净,不爱说话,对人温柔。”
“什么意思?”
“兴许,”她淡淡道,“我喜欢那种男生。”
步洄游愣住了。
答案来得太快,太突然。
闻栩沉寂的表情又不像是未经思考的敷衍之词。他一瞬间怀疑,在他不曾陪同的时间里,闻栩真的遇到了那个会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要下雨了吗?”闻栩看向天空。
她转移话题,步洄游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坐回去,手支在车窗边,撑着头打了个哈欠:“白天那么热,晚上肯定有一场大暴雨。”
“我上次落你车上的伞呢?”
步洄游从后座拿出一把小粉伞。这把伞跟了闻栩两年了,他每换一次车,她的伞必定落下。这回他很自觉,早早把伞放到了新车上,随身带着。
闻栩拿了伞就跑下车。
步洄游的车停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这里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平日里她几乎不会来。是偶然一次被步洄游带出来兜风,闻栩意外发现的“新地图”。
下了车,眼前是各种各样的小摊贩。这一块交警管得松,从早到晚都有人摆摊。特别是晚上,商贩更多,密密麻麻排在路口,一个比一个挤。
闻栩在一片烟火气里走到一个小角落,跟摊位前的老奶奶热情打招呼:
“奶奶,我又来了!今天买什么好呢?”
老奶奶笑起来:“买发饰,手环。小美女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奶奶,我叫闻栩。”
这已经是一个月里第五次来了。老人家还是没记住她,每次都只是跟着她的发音含糊地喊几声,是又似乎不像。但闻栩很高兴。
这个奶奶卖的是纯手工编织的毛线制品。闻栩收到的第一份十八岁生日礼物,就是在奶奶这里拿的一对兔耳——也就是她最近总戴在鸭舌帽上的那一对。
她真的很喜欢,就给按在了帽子上。黑色的鸭舌帽,粉色的毛线兔耳。步洄游说不伦不类,没有人会在上万的帽子上按个不值钱的东西。
她偏偏跟他反着来,买了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
闻栩挑选的时候,奶奶在一边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摆摊了。看上什么,奶奶就送你了。”
想到以后买不到漂亮的首饰,闻栩有点失落:“奶奶以后不来了吗?”
老人家叹气,语气里透着无奈:“出来干点小本买卖,哪晓得被我家小兔崽子抓到了。回去就跟我生了一场很大的闷气。他本来就话少,现在三天里都不见得搭理我一下。我这也只能收摊了。”
闻栩帮腔道:“啊?他好幼稚,怎么还冷暴力啊。”
奶奶连忙摆手:“不不不,他没打我。”
闻栩被逗笑了:“不是啦,冷暴力不是真的动手打人。是说他把气憋心里,不搭理人。”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老人家松了一口气。见闻栩眉眼和唇角都挂着笑,心里也多了份踏实。
闻栩一向有选择困难症。今□□品里有很多兔子元素的东西,尤其是一个十厘米的粉色兔子挂件和一个粉色兔子发卡。她一眼相中,打心底喜欢,已经开始盘算挂件是挂在书包上还是琴箱上。发卡已经被她别到了头发上。
奶奶猜到她的偏好,顺口说:“这两个都是我家兔崽子做的。”
“真可爱!”闻栩眼睛亮了,“我最喜欢这两个啦。”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眼地上别的:“其他的嘛,我也要了。”
“都要?”老人家惊讶。
“嗯。”
闻栩没有白拿。她按单价付了全款,进账消息提醒响起——算都不用算,至少多给了一倍。老人家很是吃惊,回过神来,闻栩已经拽着步洄游把买的东西都带走了。
闻栩让步洄游先回车上,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里消失不见,风也大了起来。
她赶紧将手里的伞递过去:“看起来快下雨了。奶奶,您赶紧回家吧,不然小心您家兔崽子又要冷暴力了哦!”
她一连串的热心打断了老人家想要归还多出钱款的念头。老人抬头看天,还真是要下雨了。
“那这伞?”
“就当是你和我的信物吧。”闻栩哄着人,“您带回家。如果您家兔崽子还冷暴力的话,您撑着这把伞来找我。不瞒您说,我对付不爱说话还爱冷暴力的兔崽子最有一套了。”
奶奶被哄得眉开眼笑,还钱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Vibby,走了。”
天上缓缓飘下雨丝。步洄游坐在车里神色不耐,按了好几下喇叭。
闻栩给老人家撑开伞,同她告别,然后一路小跑回车里。
雨势逐渐密了起来。其他商贩和行人都感受到了潮湿,热闹的街巷瞬间混乱——收摊的收摊,快跑的快跑。
在嘈杂的动静里,闻栩想着要不要载老人一程。步洄游已经拧着眉点了火。
“安全带。”
车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闻栩系上安全带,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同时,专属于那个人的低沉声色,乘着今晚的雨气,赶在车窗完全关闭的最后一刻钻了进来——
“奶奶。”
闻栩心神一动,攥着安全带的手倏地松开。她立马侧过身,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没见过下雨啊?”
步洄游强行把她掰回来,系好安全带,猛踩油门。车利落地窜了出去,很快,原地腾出的一片区域也被雨丝覆盖。
那个好不容易重新捕捉到的人影,从后视镜里一闪而过,再也不见。
闻栩只看到远处的超市广告牌屹立在公交站台边。她这才恍然——原来昨天下午就已经来过一趟了。
不知为何,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一股莫名的失落掺杂在热浪里,从胸腔源源不断涌上来。
闻栩低下头。
眼底再度映入小腿上的创可贴。
白色的,简单的。
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像是快要脱落,却还固执地贴着。
像是在挽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