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栩抿着唇,唇色有些发白。她不想听细节,即便她早已亲眼目睹过每一寸的苟且。
柏润森知道她才刚成年,对这种事难以接受也情有可原。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宽慰:“这种娱乐圈的桃色交易很正常。你再大点就会知道,身边多少人在干着相同的事。况且,你和你妈又那么像。指不定哪天,你也会对一个男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闻栩脸上:“又一个、又一个男人,问出今天这个问题。然后干着你现在认为极为出格的事。”
“我不是复制品。”
“你当然不是。”
柏润森说,“可你有她的基因。你们的血缘关系和生活环境会教会你的。况且,你已经成年了。用不了多久,你会想去践行每一步的。在你下意识模仿你妈妈的过去时,已经是变相地承认了你和她有相似之处。”
闻栩不想听他的歪理邪说。她转身就走,背着吉他包,拉链划到最上。前几天新买的毛线兔子挂件撞着她单薄的肩,晃了又晃。和她别在头发上的粉色发卡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幼稚得格格不入。
柏润森在她背后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那个晃动的粉色兔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小秦姬,奉劝你一句。”
闻栩脚步顿了顿。
“你爸妈给你铺了一条多少人一辈子都追赶不上的路。你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规规矩矩地往前走。别没事找事,净想要争取些不值钱的东西。结果不会如你所愿的,甚至需要你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切都很惨的哦。你这小身板,承受不住的。”
闻栩挺直肩膀,头也不回地出去。小兔子挂件撞得更起劲了,粉色的绒毛在空气里一颤一颤。
柏润森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砰——
关门的动静展示了她的决心。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柏润森一个人。他看着那扇被狠狠摔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犟种。迟早会吃亏。”
*
晚九点。
闻栩因为几小时前在柏润森那儿受了气,没吃晚饭。乐队排练时,她心不在焉,弹错了好几个音。
步洄游看在眼里,提前结束了排练。
“走吧,带你去吃宵夜。”他拿过她的吉他包,同自己的背到一起,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
另外两个人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等脚步声走远,门彻底关上,鼓手周晋忍不住道:“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小秦姬不知道在装什么,钓着又不搭理。”
贝斯手李威泽说:“你以为步哥就真心的?都分几个了,之前两个我都没记住脸就分了,换衣服似的。”
周晋总结:“成天黏一块儿,能不是一路人吗?搞得谁不知道他们订过婚了似的。”
步洄游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这个点开出去,还能看见不少蹲点的粉丝。从传来的声响里都能猜到,有些是他们乐队的粉丝。
“这车是步洄游的吧?”
“就是啊,上周刚提的,发过微博。”
“等会儿,副驾好像有人……不会是……”
眼疾手快,闻栩立刻把车窗关了上去,严丝合缝。
“真迅速啊。”车外有人说。
闻栩心下一得意。
又听外面人说:“明明是做贼心虚,谨慎避嫌。都不用看了,副驾上一定是小秦姬。”
闻栩:“……”
步洄游痛苦忍笑:“要不营业一下?”
闻栩缩起脖子躲了躲:“不要。”
步洄游不老实,胳膊动了动。
闻栩警告道:“你敢开窗,我就敢抽你一巴掌。开一厘米,抽一巴掌;开两厘米,抽两巴掌;开三厘米,抽降龙十八掌。”
步洄游老实了。
车开到大路上,才真正上了速度。步洄游说起正事:“周日跟我回家吃饭。我妈想见见你了。”
“嗯。”
闻栩对此没什么意见。
订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配合步洄游演的一出戏,为的不过是帮步洄游争取更多自由时间。他母亲徐南芳和闻鹤津是多年老友,两家走得近,订个婚约堵住那些催婚的嘴,皆大欢喜。
但说起来,订婚也只是个订婚,不具备法律效应。对他们双方都没有任何行为上的限制。
步洄游收到肯定答案,嘴角一扬,还没乐多久——
眼前一红,脚下就是一个急刹。
闻栩正低头看手机,刹那的惯性让她的头猛地前冲,撞在了手机边角上。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车里的冷空气入肺,连着让本就空着的胃更难受了。
步洄游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抄起口罩戴上,下车查看情况。
闻栩捂着额头缓了几秒,跟着下了车。她想去拉一把步洄游,让他收敛点脾气——这可是他的新车,周晋他们碰一下都要挨顿揍,现在追尾了,别闹出什么事来。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发出嘟嘟的调频音乐。闻栩不经意看过去,然后,在一众黑黢黢的人流里,忽然间认出了一个人。
月色笼罩。他穿着白衣黑裤,走在霓虹灯里,行色并不匆匆。
习颂。
闻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开车的?”
“抱歉抱歉。”
“这可是我新车,知道多贵吗?”
这边,步洄游和对方还在争执着赔偿还是打一架。他们身后的车也受到了影响,纷纷探出头的同时按着鸣笛喇叭。不耐和焦躁的长短音交织,尖锐刺耳,催促着,驱赶着,识相的人快些离开。
那边,那波人流在信号灯变化的指引里,裹挟着那个人走上了斑马线。
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愈来愈大。肉眼可见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离她愈来愈远。她看着他越来越不清晰,直至快要消失不见——
闻栩的理智崩掉了。
“Vibby,回车上去!”
“Vibby?”
对步洄游置若罔闻。闻栩忘掉了自己走出车里的理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擂鼓。她穿过人群,穿过鸣笛声,穿过红绿灯的交替。碌碌无为的日子里积压的无意义,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也只在这一刻,才变得有趣起来。
那段追赶的路上,闻栩惊喜地发现,随着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减小,她好像在一步步获得某种成就。那些成就换取的奖励是成倍的喜悦——叠加,累积,成了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巨大喜悦。
最后,在信号灯变成红色的那一刻,在向四周分散走开的人流里,她扯住了他的手臂,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的身边。
“习颂,我终于抓到你了。”
手心是高于她的体温。周身开始侵袭过来的,是从未有过的清冽气息。她扯住他干净的衣衫,迎上男生白皙清隽的脸上乌黑的眉眼,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笑得很开怀,喜不自胜。
习颂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等他开口,背后的方向传来一声——
“小心!”
声音熟悉。和眼前人的声音一样,压抑时清清冷冷,像冰块砸进温水里。
闻栩恍惚了一下。不等她反应过来,手腕被人扯住,拉动——
她的身体跟着向后方一侧倾斜而去,紧接着落入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
温度还未来得及温暖她的全身,身后就传来车辆极速穿过的声响。她回头一看,一辆电动车擦身扬长而去,留下骂声的尾音。
“傻逼!想死跳楼去啊!站马路中间想要连累谁啊!”
闻栩僵在原地,木讷得已经没有了知觉。
步洄游跑过来,一把撞开护着闻栩的人,将她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吓死我了!是不是又没吃药?突然又找什么死?”
闻栩在步洄游的方寸大乱里依旧死寂。麻木的神经来不及缓和,一抬眼,又见穿着白衬衫的习颂站在一边。他似乎在意她是否平安无恙,迟迟未走,也未动。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闻栩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逐渐重叠上别人的影子。她倚着步洄游的肩膀,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真的很像。
念头起伏,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步洄游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消失时,一股干净清新的味道贴近她的鼻尖。浓郁起来后,更加好闻了。
和几天前的便利店里,习颂在她面前蹲下身,往她小腿上贴创可贴时的动作里——她故意靠前,擦过他的肩颈部位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习颂还说了什么来着?
啊,他问她:“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