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身形高挑,背脊挺拔,肩膀平直。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干净清新。细软浓黑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让闻栩一时间看的入迷。
忽然,那张明朗清俊的脸转了过来。于昏黄的光与昏暗的影之中,向凉亭里投来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纯白而透彻。
对上视线,闻栩眸光微顿。和煦的温度将她层层包裹起来。
她没有断开视线连接。习颂背过身,她就继续偷听。
“不去了。”
“叫哥哥没用。”
“你别去打扰奶奶。”
“挂了。”
通话就此结束。
脚步声由远及近。闻栩垂下眼,小口继续喝粥。余光里,随着习颂的靠近,有关于他的细节逐渐变多,变清晰。
白色的球鞋。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的下摆——那里的布料皱巴凌乱,不会是被她强行拥抱造成的吧?
闻栩一口米粥下肚,有丝心虚。
“时间不早了。”习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太多情绪。
闻栩抬眸看向近在眼前的面庞。少年人的脸白净又好看:“你家里人在担心了?”
习颂低下头看她,眸光清净:“嗯。”
第二次近距离接触,闻栩才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真是长了一张混娱乐圈的脸。
放在现下流行的选秀里,就算唱跳烂到不行,也会有人愿意为他花钱买票送他出道。而放到十几年前,他也会是娱乐公司首选的出道成员。
就像当年的那个人明明时运不济,唱跳不佳,却靠着一张脸一直红到现在。哪怕绯闻坐实,粉丝也不离不弃,而秦姬也为了他,干出了她所以为最出格而又后悔的事。
闻栩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于灼热,便紧急地收回眼。低头盘弄着白粥,语气里夹着抱歉:“今天耽误你时间了,对不起啊。”
习颂在石凳上坐下,回应得清淡:“没事。”
闻栩又问:“那有没有吓到你?我抓你的那一下,我晕倒的那一下,还有……刚刚我抱你的那一下。”
提到这些对陌生人而言过于密切的接触,习颂微微掀起眼皮。眸光轻轻地垂落在她的眼尾——那里的红晕还未散去。
“实话吗?”
闻栩点点头:“嗯。”
她的眼尾还残留着泪痕,额角上的伤经过处理,贴上了创可贴。习颂转过脸,目光跟着月色落到一旁的地上。能看到她的影子。
“我以为你要碰瓷。”
闻栩愣住了:“……嗯?”
反复回想起那一幕——先是抓着不放手,然后是胡言乱语,又突然昏倒。别说,在一众不知情的围观群众眼里,确实像在碰瓷。
可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起码要装的连自己都要骗过去。
不想让习颂多误会一秒,闻栩迫不及待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又察觉到不对。
“等等。”
她找到话里的漏洞,“你既然知道我碰瓷,那你为什么不仅不走,还给我买粥?”
“医生说你低血糖。我猜想你没有吃饭。”
习颂意味深长地向她投来一抹静谧的视线,“除此之外,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任何身外之物。”
听见这个回答,闻栩莫名想笑。
她一身名牌,平日也没少显摆。可习颂不了解。她有必要强调:“我并不缺钱。”
习颂依旧看着她,没有任何质疑的神色。
闻栩继续说道:“我只是特别在意一件事——你会给每个受伤的女孩细心地贴上创可贴吗?也会在低血糖时给她买上一碗热乎的粥吗?”
习颂安静了一瞬。在她眼里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无济于事。
似丹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转而开口:“我认识你。”
闻栩以为是她星二代的身份,却听见他说——
“我奶奶支起的小摊,大部分的盈利来自于你。你进买兜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帽子上的兔耳朵,是我奶奶晕倒前织完的最后一个样品。”
闻栩不禁打住,跑题道:“奶奶怎么了?”
“血糖没控制好,现在没事了。”习颂垂下眼。
“没事就好。老人家身体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闻栩安慰道,“你没有让她继续摆摊,是对的。”
“嗯。”
习颂没再继续说话。
闻栩也懂了——习颂对自己好的理由,不过是“投桃报李”。他的孝心促使他对一个陌生人慷慨了自己的热情罢了。
这些是不够的。
至少对她想要得到的,还远远不够。
闻栩一边讨伐自己想得太多,一边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失落。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胃口小了不少。
习颂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闻栩费劲地打理着自己的情绪,不禁烦躁起来。
她抬眸重新看着习颂。少年人的眉眼一如既往地乌黑纯粹。低下头时,额前的碎发会在鼻梁一侧留下不深不浅的阴影,衬得整个人清冷而孤僻。
他的视线扫过她面前的碗——里面还剩一大半没动。
闻栩不饿。她捏着筷子,眼里全是他:“那你现在不回家吗?”
习颂抬眉,对上她的视线。微凝,又重新撇开眼看向远处。他徐徐道:“不急。等你吃完,我再回家。”
闻栩不禁想,也是。粥是习颂买给她的。当着他的面不吃完,相当于扔进垃圾桶,确实不礼貌。
于是她捧着碗,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身旁的人说到做到。陪着她吃完了一整碗粥,全程十几分钟里,没有玩手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个陪伴型机器人,一动不动。
闻栩却觉得很安心。
胃口也好了很多。一大碗粥全部下肚,一颗米粒也没浪费。心里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
吃完已经晚上十一点。
没了车的步洄游叫了廖翔过来。他坐在车里,公子架子端得足足的,懒得下车动一下。见到闻栩出来,才从后座探过身,手臂越过平叔,按了按喇叭。
声音尖锐刺耳。
闻栩没有回头。她全神贯注地看向身边的另一个人,步洄游是空气。
步洄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那个人,眉毛下意识皱在一起。
还真给她找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闻栩态度端正,再次道谢。
廖平把车开到路口停下。闻栩打开车门,态度端正又礼貌地邀请:“这个点没有公交,出租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习颂往车内看了一眼。
步洄游在这时扯来吉他包,扔在一旁空下来的位置上。没有过多的话语,视线也没有从手机上挪开。但那散漫的姿态和过于多此一举的动作,将不欢迎和抵触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习颂收回眼,同闻栩道:“不用。”
闻栩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欠考虑。
也是。她都是有前科的人,保不齐下一秒就带着习颂去缅甸噶腰子。
果然还是她太唐突了。况且,明明算是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对方的家庭住址——似乎太快了?有点不尊重。
不能有所行动,就只能在嘴皮上下功夫。她不是话痨体质,却在彼时忍不住多说几句。
大约是今晚吃饱了的缘故。
“那你路上要小心。”
“嗯。”
“上黑车要报警。”
“嗯。”
“别走小黑巷。”
“嗯。”
有来有往,没一句话落空。闻栩有些意外:“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嗯。”
习颂很耐心,回答得也很沉稳。虽然语声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给她不安的心安上了一道保险扣。
闻栩眨了眨眼。
突袭的念头得了空钻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他真的都能记住的话——她选择相信习颂一次。
“那我叫闻栩。”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你也要记住。”
今晚月色皎白,无风入境。
习颂低垂着眉,看着少女眼底仅仅因为希望自己记住名字而透出来的满满期待。他点了点头,回应了她的期待:
“嗯。”
得到想要的回应,闻栩旋即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那笑容似乎一触即化,意外地柔软。
习颂低下头,额发盖住他的眉眼。藏匿起的瞳眸深不见底,蕴含万千。
最终,他抿了抿唇,偏过身,走到车前,替她扶住了车门。
待闻栩弯身坐进车里,回头向他挥手时,习颂开口——
“路上小心,闻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晚安,闻栩。”
闻栩倒有些意外:“你怎么…”
习颂说:“向你证明,我记住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