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白霁尘以为里面没有人,安静到他以为刚才那个女人在骗他,安静到他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门开了。
林厌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头发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脸比上次在临市天台上看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深到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弧线。嘴唇是苍白的,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白到让人觉得他的血液是不是已经不流通了。但最让白霁尘心碎的,不是他的瘦,不是他的白,不是他的黑眼圈——是他的眼睛。
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平静,不是冷淡,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空了。像被人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剩下的只有两个空洞的、干涸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容器。
白霁尘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想碰林厌迟的脸,手指在触到皮肤的瞬间,林厌迟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但白霁尘听到了。他从自己心跳的咚咚声中、从客厅里女人倒水的哗哗声中、从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准确地、无误地、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地,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别碰我。
白霁尘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厌迟,看着他那双空了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缩在卫衣袖子里的、贴着创可贴的手。
“林厌迟,”白霁尘说,“我来了。”
林厌迟看着他,那双空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光,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绝望。
“你不该来的。”林厌迟说。
白霁尘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纸袋子——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就是白霁尘装围巾的那个纸袋子。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亮着。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到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房间,更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的行李。
白霁尘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纸。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全是信。
不是一封两封,是几十封。白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每一封的正面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白霁尘。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有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有的字迹模糊,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白霁尘看着那些信封,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白霁尘,今天看到一个人喝芋圆波波,想到了你。”
他又拿起第二封:“白霁尘,这里的冬天比云城冷,我织了一条围巾,织得不好,没有你织的好看。”
第三封:“白霁尘,我爸爸又喝酒了,他把我的手机摔了,我可能没办法回你消息了。对不起。”
第四封:“白霁尘,我想你。”
第五封:“白霁尘,我想你。”
第六封:“白霁尘,我想你。”
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白霁尘”,每一封的内容都很短,每一封的结尾都没有署名。白霁尘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那些清瘦有力的字洇开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墨迹。他看到第十几封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信纸了,信纸飘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看到了抽屉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头发,白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笑得很好看。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林厌迟的不一样,更圆润,更温柔:“小迟百日留念,妈妈永远爱你。”
白霁尘拿着那张照片,转过身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空洞的、干涸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麻木,但白霁尘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厌迟,”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你妈妈呢?”
林厌迟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死了。”他说,“我出生那天就死了。大出血,没救回来。”
白霁尘的心脏像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离婚了,改嫁了,出国了,不要他了——但他从没想过是“死了”。从没想过。他想起林厌迟作文里写的爷爷带他放烟花,想起林厌迟从来不提妈妈,想起林厌迟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多喝热水,别熬夜”,想起林厌迟在信里写的“我爸爸又喝酒了”。他想起了一切,一切都串起来了——妈妈的死,爸爸的酗酒,家里的暴力,不停的转学,沉默的性格,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敢留下来。因为留下来就会被伤害,靠近了就会失去,爱了就会痛。
白霁尘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看着林厌迟,看着他那双空了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贴着创可贴的手,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我喜欢你”太轻了,“我陪你”太虚了,“一切都会好的”太假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厌迟抬起头,看着白霁尘。那双空了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像死灰复燃又迅速熄灭的光。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撕扯的叶子。
“你看到了,”林厌迟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妈妈死了,生我的时候死的。我爸爸恨我,他觉得是我杀了他老婆。他每次喝酒都会打我,骂我是灾星,说我为什么不去死。我手上的伤不是织东西织的,是他用烟头烫的,用酒瓶砸的,用皮带抽的。”
他卷起卫衣的袖子,露出小臂。白霁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些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新的,旧的,长的,短的,圆的,扁的——烟头烫的圆疤,皮带抽的长疤,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的交叉的疤。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平坦的痕迹,有些还是粉红色的、凸起的疤痕,有些还结着痂,痂下面渗着血。那些疤痕像一张地图,画满了林厌迟十七年人生里所有的痛苦。每一条疤痕都是一次殴打,每一个圆疤都是一次灼烧,每一道血痕都是一次哭泣。
白霁尘蹲了下来。不是因为想蹲,是因为腿软了,站不住了。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林厌迟的手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厌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他靠着门框,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白霁尘,声音很轻很轻。
“所以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林厌迟说,“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一个害死了自己妈妈的人。一个被爸爸恨了十七年的人。一个身上全是疤、心里全是洞的人。一个不敢靠近任何人、因为怕把不幸传染给别人的人。一个不配被爱的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
“白霁尘,你走吧。你不应该看到这些的。你不应该认识我。你不应该喜欢我。我不值得。”
白霁尘蹲在地上,听着林厌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不是锋利的刀,那种刀割下去很疼,但伤口是整齐的,愈合得也快。是钝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时候肉被撕裂,骨头被磨碎,神经被一点一点地扯断。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短暂的,而是持续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厌迟面前,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林厌迟藏在袖子里的手。林厌迟想抽回去,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林厌迟没有办法在不弄伤自己的情況下挣脱。他一点一点地把林厌迟的袖子推上去,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那些疤痕上。
他亲得很轻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他亲着那些白色的、平坦的、已经愈合的旧伤,亲着那些粉红色的、凸起的、正在愈合的新疤,亲着那些还结着痂、痂下面渗着血的、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他一处一处地亲过去,亲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处疤痕他都亲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记住了那个疤痕的形状、大小、纹理。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林厌迟——这些伤,我看到了。这些痛,我感受到了。这些疤,我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