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管事自庙中走出,立于门口,似在等人。
又过片刻,一名头戴斗笠、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自另一条巷子悄然而至,与孙管事一同走入了土地庙的阴影之中。
拂雪的馄饨摊子,便成了庙外唯一的见证。
她借着给偶尔路过的更夫添汤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将庙内那两道鬼祟身影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她看到,那黑衣人并未直接拿出药材,而是递给了孙管事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看样子,像是一张提货的凭证。
孙管事借着庙内残存的月光,仔细看过那张桑皮纸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随手将其揉成一团,看也不看,便扔进了路边一个尚有余温的火盆里取暖。
紧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递给对方。
就在转身付钱之时,一张记录着药材数目的便笺,自他袖中滑落,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因急于离开,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黑衣人收了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孙管事亦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从始至终,二人未发一言。
待他们走后,拂雪依旧不慌不忙。
她将最后几个馄饨下入锅中,卖给了最后一名客人,方才慢悠悠地收拾起自己的摊子。
在收拾火盆时,她用手中的火钳,极为自然地在尚有余烬的盆底拨了拨,精准地夹出了那半张被烧得焦黄,却仍残留着字迹的桑皮纸。
在弯腰收拾板凳时,她又俯下身,将那张掉落在尘土里的便笺,如同捡起一块无用的石子般,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挑起担子,佝偻着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当拂雪将这两件东西,呈现在裴云笙和佩玖面前时,窗外已泛起了鱼肚白。
一切,都已明了。
那张便笺上,寥寥数语,记录的正是几味用于配制剧毒的核心药材与辅药的剂量。
而那张被烧得残缺的提货凭证上,虽字迹大多已不可辨认,却仍能看清一个用朱砂印上去的、极为特殊的家族花押。
佩玖接过两件东西,她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明悟的光彩。
她将便笺上的药材名录,与那张残缺凭证上的花押,再与她们之前的所有推测,相互印证。
一个完整的、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在她脑海中豁然形成!
“以葛根调和乌头,用雪莲压制断肠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相生相克,釜底抽薪,便是此理!我早该想到的!”佩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那是一种困扰多日的难题终于被解开的释然,更是一种对施毒者那份狠毒心智的敬佩与了然。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云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小姐,不必再寻解药了。这世上本没有解药,所谓的‘解’,不过是更高明的‘配’。我已经知道,该如何为张嬷嬷配出一副真正活血续命的‘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