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寒风自窗棂的缝隙间潜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摇曳。
裴云笙的目光自那遥远的、被重重宫墙所隔绝的皇城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身前那两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页之上。
一份是漕运衙门陈年的旧船籍录,记录着本该沉于河底的“幽灵舰队”;另一份,是那浸透了油渍、却清晰烙印着一个“舒”字的账册残页。
“小姐,”拂雪上前,为她续上一盏热茶,轻声道,“证据确凿,直指舒王,为何您反倒……”
“拂雪,”裴云笙声如止水,她将那两份证据轻轻推至一处,“你以为,这便够了吗?”
她指尖轻点那本旧籍录:“吃空饷而已,只伤皮肉,动不了他们的筋骨。盛家与宰相府盘根错节,只需推出一二替罪羊,便可金蝉脱壳。”
她的目光又移向那片残页,眼神冷冽如冰:“至于这个……更是催命符。仅凭一角残页,便想指证一位亲王?无异于痴人说梦。届时,舒王安然无恙,我们反倒会背上一个伪造文书,构陷宗室的滔天死罪。”
拂雪闻言,心头一紧。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面容,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余下深深的忧虑。
裴云笙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末的暖意。
她缓缓道:“此证,尚不足以作‘利刃’。它只能让陛下警醒,让林家警惕,却不足以让他们自断手足。我必须找到一样东西,一样能将这桩贪腐案,与足以震动人心、让子孙亦无法坐视的‘恶’,死死捆绑在一起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阵喧哗声隐隐从府外长街的尽头传来,初时还远,渐渐地,竟夹杂着急促的锣声与妇人的哭喊,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裴云笙走到窗前小楼的边沿,推开一道缝隙。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府邸围墙外的长街远处火光点点。
只见长街远处火光点点,人影攒动,竟是数家粮铺被饥肠辘辘的百姓围堵。
人群中,有衣衫褴褛的老者,有抱着瘦弱孩童的妇人,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喜,只有被饥饿逼到绝境的麻木与哀求。
混乱的哭喊声中,一段凄凉的民谣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刺在人的心上:
“……阿翁不识字,阿婆不识米。官仓放米归,煮作釜中糜。釜中何所有?沙石杂陈泥。食之不见饱,病骨日沉西……”
那歌声嘶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
“又是抢粮的……”拂雪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了。米价一日三涨,再这么下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粮……米……”
“沙石杂陈泥”、“病骨日沉西”。
那悲怆的歌谣,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裴云笙思绪的重重迷雾!
她猛然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拂雪:“你说什么?米价?”
一个念头,一个她此前从未深思过的、简单到可怕的念头,轰然炸开。
清谈社上郁离那沉痛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百姓因缺粮而易子相食”;乐瑶所作的那首悲歌,亦在心中回荡。
船……是用来运粮的。
舒王敛财,所为何事?钱从何来?漕运亏空。
这亏空,真的是靠那些“幽灵舰队”一笔一笔吃出来的吗?
那太慢,也太容易留下痕迹。若想在短时间内聚敛足以支撑一支私军的巨额财富,必然有更直接、更暴利的方法!
她身形一震,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拂雪,声音急促而清晰:“拂雪,我明白了!最大的问题,或许不在船,而在船上的米!”
拂雪尚在错愕,裴云笙已然回到了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