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笔,自怀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蜡丸,用指尖的温度将其缓缓化开,露出了里面那张被油布包裹的账册残页。
那枚小小的、写着一个清晰“舒”的落款,在烛火下,仿佛带着一种能灼伤凡人的血色。
她将这残页,工工整整地附于信纸之末。
而后,在那残页之下,写下了此信的最后一句指引:
“欲查此事,非在账册,而在城郊三里河外,七座无名粮仓。”
这是她综合了盛清让与郁离的情报后,推断出的,那些霉米真正的中转与加工之地。
亦是她为梁秋白这柄利刃,所指明的、最精准的方向。
至此,全信终了。
她从头至尾审视一遍,确认再无半分破绽。
信末,无名无姓,只落四字。
“天日昭昭。”
“小姐,”一直静立在侧的拂雪,见信写毕,轻声提醒道,“此信笔迹……”
裴云笙明白她的意思。
她平日所书,乃是清秀秀丽的簪花小楷,风骨自在,却也极易辨认。
“换纸,重写。”裴云笙将写好的信笺放到一旁,语气平静。
这一次,她落笔之时,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那份属于闺阁女子的秀逸之气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方正、沉雄的风骨。
隶书。
一种早已退出朝堂主流,仅存于前朝碑刻之上的古体。
她以这种笔体,将方才信中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重录一遍。
这一次的字迹,笔力刚劲,杀伐之气毕露,再看不出半分女儿家的痕迹。
便是一位浸□□法数十年的大家在此,也绝无法将其与翰林院裴修撰的清隽手笔,联系在一起。
信写毕,她将其放入一个最普通的牛皮信封,未用火漆,只以清水封口。
她将信递给拂雪,沉声吩咐:“明日一早,将此信投入大学士府后门专设的‘申明箱’中。切记,你只是个路过的寻常百姓。”
那是梁秋白为广纳吏情民意所设,每日投入其中的信件数以百计,鱼龙混杂,最是不易被察觉。
“是,小姐。”拂雪接过信,未多问一句收信人是谁,只郑重地将其贴身收好。
待拂雪悄然离去,裴云笙并未立刻歇下。她走到书房一角,撬开一块不起眼的地砖,露出一个暗格。
她将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原始证据,包括“暗船”的名录抄本、盛清让的密信、乃至那张最先写就的信稿,尽数用油布包好,小心放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直起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走到窗边,吹熄了那盏燃烧了一夜的烛火。
一室之内,重归黑暗。
棋子已落,这盘棋,从这一刻起,便不再由她一人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