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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天听难达,圣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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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是亮了。

第一缕微光挣脱地平线的束缚,穿透稀薄的晨雾,将冰冷的青灰色洒向人间。

刑部官署内,燃了一夜的烛火在这天光下显得颓败而无力,被梁秋白挥袖拂灭。

他一夜未眠,然精神却不见丝毫萎靡,反而因那彻骨的寒意而愈发清明锐利。

那本记录着累累罪恶的账册已被他用油布细细包好,收入袖中,其分量重逾千钧。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官署一侧的偏殿内,就着一盆冷水净面。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那因思虑而略显翻涌的心绪,彻底沉淀为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知道,今日他即将面对的,将是一场比三里河畔的突袭、比刑部天牢的暗杀更为凶险的战争。

那是一场无声的、只在君臣二人之间的战争。

战场,便是人心。

换上那一身象征着权柄与孤寂的玄色官袍,将象征着一品大学士身份的玉带束于腰间。

镜中之人,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眉宇间似有万年不化的冰雪。

那份曾属于崇文馆少年的温润,早已被这十年冷酷的朝堂风雨,彻底雕刻成了如今这副“铁面阎罗”的模样。

今日,他便要用这副面孔,去叩问那九重宫阙之上的天心。

卯时正,宫门开启。

梁秋白缓步踏入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紫禁城。

脚下的白玉石砖光洁如镜,映不出过往的血色,亦照不亮前路的迷雾。

他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山,仿佛袖中藏着的不是一本账册,而是足以与这巍巍宫城相抗衡的力量。

御书房内,新帝早已等候。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低头批阅着奏折,神情专注,仿佛对梁秋白的到来浑然不觉。

唯有那侍立一旁的陈桂,在看到梁秋白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那双永远浑浊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

“臣,梁秋白,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打破了一室沉寂。

新帝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见到的不是权臣,而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青言来了,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朕看你面有倦色,可是为那漕运京粮的案子,又熬了一整夜?”

“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梁秋白依言落座,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没有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而是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草菅人命,万恶之案,臣……已查到了些眉目。”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那用油布包裹的账册,双手呈上。

陈桂立刻躬身接过,再小心翼翼地转呈到御案之上。

皇帝脸上的笑意未减,他甚至没有立刻翻看账册,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慢悠悠地问道:“哦?能让青言你都觉得棘手的案子,朕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梁秋白知他这是在试探,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静:“回陛下,此案之根,非在京城,而在江南。”

“江南?”皇帝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本黑漆封面的账册上,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江南富庶,鱼米之乡,朕的八弟舒王正在那里,为朕看着那一片好山好水。莫非,是那里的米商,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提到了舒王,提得如此随意,又如此刻意。

梁秋白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陛下圣明。此案不仅涉及米商,其背后错综复杂,臣……不敢妄言。”

“无妨。”御座上的君王终于放下了茶盏,伸手翻开了那本账册。

御书房内,一瞬间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御座上的君王看得极慢,极认真。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再未达眼底。

随着一页页罪证的翻过,他眼中的温度,正一点点地冷却,直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观澜别院”的归属,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终于停住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完全散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良久,才缓缓合上了账册。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陈桂早已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能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

“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他抬起眼,看向梁秋白,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利刃,试图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通透透。

他没有问案情,没有问罪责,甚至没有提舒王半个字。

他只问了一句,一句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的话。

“此事,除你我之外,还有何人知晓?”

这问题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梁秋白瞬间明白,天子关心的,从来不是那掺了毒的米粮,不是那些在病痛中死去的百姓,甚至不是他弟弟滔天的罪行。

他关心的,只是这件事,会不会动摇他的统治,会不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会不会……是自己对他这个皇帝的一次试探。

梁秋白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终于彻底看清,眼前这位曾经在崇文馆中与他有过几分“旧谊”的君主,那颗心,早已被龙椅之上的孤独与猜忌,浸染得冰冷而坚硬。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回陛下,此账册乃臣密查所得,尚未经三法司会审,卷宗亦封存于刑部密室。知情者,唯有昨夜随臣查办的禁军校尉谈彦,及臣之心腹数人而已。”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证据的合法性,又暗示了知情范围的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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