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亭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当他看清梁秋白眼中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光芒时,他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神情,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舒王那个人,我比你熟。在崇文馆的时候,他就是个跟屁虫,除了画画作诗,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你说他有这份胆子?呵,借他个天做胆,他都未必敢接。”
这句充满了纨绔子弟式的、最直观的评判,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梁秋白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不是舒王!
从来都不是!
舒王,不过是殿下口中那个“被人当了手中之刃而不自知”的蠢人!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敛财,负责将这潭水搅浑的“钱袋子”!
背后必然另有其人!
一个真正的心腹大患,一个远比舒王更可怕、更具威胁的敌人!
此人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在那些被侵吞的漕粮,不在那些流入观潮别院的银钱!
他在试探!
他在用舒王这枚棋子,用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案,来试探新帝的底线!试探这位君王的隐忍与权衡!试探这满朝文武的反应!更是在试探他梁秋白这柄刀,究竟有多锋利!
此人,如同一条潜伏在最深水底的毒蛇,只稍稍在远处掀起一丝波澜,便足以让整座朝堂都随之震动。
是谁?
还有谁,会在这盘棋上,落下如此阴狠而又致命的一子?
梁秋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数个名字。
是远在北境,十年饮冰的燕王?不,以他的性情,若要反,必是金戈铁马,绝不会用此等阴诡之术。
是蛰伏京中,看似温和的雍王?此人虽有心机,却过于玲珑,长于逢迎,短于这般动摇国本的深远布局。
是宰相府?定国公府?这些旧勋贵早已是附骨之疽,贪婪有余,魄力不足,只想在这艘大船上多蛀食几年,断不敢做出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举动。
他找不到这个人。
这个人,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他耐心、狠毒,其权势与心计之深,竟能将当朝亲王玩弄于股掌,视之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极度聪明、精准地拿捏了天子的心思,算准了他会为了“宗室颜面”而选择隐忍;他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将整个大业王朝的漕运命脉,当做他试探棋局的投石。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贪腐案,甚至不只是一场寻常的谋逆。
这是一个幽灵般的对手,一场在暗中早已布下的、针对整个天下的狩猎。
而他们所有人,从天子到他梁秋白,此前竟对此一无所知。
温亭云看着梁秋白的神色由骤然清明,转为更深的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他不知道挚友在那一瞬间想通了多少关窍,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被推开的门后,不是出口,而是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青言,”温亭云的声音,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玩笑之色,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看来,我这壶酒,是给你惹了更大的麻烦。”
梁秋白缓缓松开了温亭云的手腕,重新归于那种冰冷的、仿佛万物不萦于心的平静。
“不,”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是惹了麻烦。你是……为我提前敲响了警钟。”
他重新看向那张漕运图,图上的千百条水道,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一张脉络清晰、却也杀机四伏的人心之网。
之前所有的死路,在这一刻,尽数盘活。而那条通往真正主谋的线,却被一层更浓的迷雾,遮掩得严严实实。
此案,尚未结束。
不,应该说,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年》):“亭云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夜方悟,此案之局,非为谋财,乃为问鼎也。落子者,其心甚大,非一王可局。我与那投书之人,皆以为寻得一蛇,却不知,此蛇之后,尚有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