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米贵,天下皆苦。远在燕云十六州的燕王,军粮必然吃紧。如今漕运被我等查出如此巨蠹,他手中的兵力、士卒的口粮,还能有几分保障?圣上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地镇守你的北疆,莫要将手伸得太长!”
“至于扬州安王,”梁秋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暗中串联江南商贾,私下强化关键船坞的护卫,其在漕运水系之上另起炉灶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圣上看似只查京畿,实则是将整条水路的权柄重新攥回手中。这是在警告安王,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图谋,都必须仰仗朕的河道。朕随时可以关上阀门,让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至于雍王……”梁秋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自以为手段高明,在朝中颇有贤名。却不知,他那点左右逢源的小聪明,早已被君王看得一清二楚。圣上既用之,亦防之。此次借我的手查案,既是为了雍王提供的那几条无关痛痒的线索,也是在冷眼旁观,看他究竟会在这场风波中,暴露多少自己的底牌。”
温亭云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漕运贪腐案,其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帝王心术与宗室暗斗。
“所以……”他喃喃道,“圣上这一手,是借你之刀,将三位亲兄弟都敲打了一遍,唯独‘保下’了那个最无害、也最有用的舒王……这……这是何等的心机!”
“这便是帝王。”梁秋白转过身,眸光幽深,仿佛映着万千寒星,“在他的棋盘上,没有兄弟,只有棋子。他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平衡。”
原来如此。这才是新帝真正的目的。他并非昏聩,他清醒得可怕。他精准地利用了这桩贪腐大案,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兄弟,都敲打了一遍,剪除了他们的羽翼,摸清了他们的底牌,最终,却又留下那个最不成器的舒王作为靶子,将所有的罪责都归于其“治下不严”,既保全了宗室的颜面,又以雷霆之势,巩固了自己的皇权。何其高明!何其……冷血!
温亭云只觉得一股无力的寒意包裹了全身。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臣子,所谓的故友,又算得了什么?
梁秋白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却缓缓摇了摇头。“不,他还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温亭云下意识地问。
梁秋白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一封尚未拆阅的、来自翰林院的普通公函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所有阴谋的力量。“他算准了人心之贪,算准了宗室之斗,算准了臣子之惧。他唯独没有算准……这世间,除了利益与权柄之外,尚有公道二字。”
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让温亭云猛然一震。他看着梁秋白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那双在洞悉了所有阴谋之后、反而愈发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的迷惘与恐惧,竟被一股久违的热血,冲淡了几分。
是啊,这世间,还有公道。还有像梁秋白这样,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明知对手是九重之上的天子,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的“痴人”。还有那位不知身在何处,却同样敢于在黑夜里投书问路的“同道者”。这盘棋,尚未到终局。
皇帝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棋手,却不知,棋盘之外,早已站上了新的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