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盛清让带着梁秋白的嘱托,身影消失在观海堂后院的夜色中时,京城另一端的裴府碎玉轩内,灯火亦是未眠。
自从上次发现舒王不过是那只被推至台前的替罪羔羊,圣上看似回护,实则不过是将这枚棋子牢牢钉死在原地,以阻断所有人的视线。然而,看透这一点,对她而言不难。
难的是,她不知身处局中的另一位执棋者——梁秋白,是否也看透了这一点。以他那循法而治的刚直性情,会不会依旧执着于指向舒王的“铁证”,最终一头撞上圣上那座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她甚至在一瞬间有了提笔写封密信,再次点醒他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时,怀素的身影如一道青烟,悄然出现在门外,呈上了一份刚刚由“闻音阁”传来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数语:“子时,梁大学士于观海堂密会盛家大公子盛清让,二人共处一室,约一炷香。”
裴云笙看着这行字,原本紧锁的眉头,在刹那间,缓缓舒展开来。她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漾起了一丝欣赏、释然的笑意。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那个人是梁秋白。
若梁秋白仍以为舒王是主谋,盛家是其爪牙,那么他此刻最该做的,便是立刻查封盛府,将一干主事之人尽数下狱拷问。可他没有。他选择的是“密会”,是“合作”。这只说明一件事——他也早已看穿了舒王的“挡箭牌”身份。
此刻的目标,已非舒王,而是藏在舒王与盛家背后,那个真正的执棋者!他需要盛清让这颗来自敌人内部的棋子,为他逆流而上,找出那条最隐秘的资金暗道!
“不必提醒了。”裴云笙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原来,他早已落子了。”那份想要提醒的焦灼,瞬间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是夜,盛府。
与京中其余府邸早已沉入寂静不同,皇商盛家的这座豪宅深处,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灯盏映照着回廊之上每一处精雕细琢的飞檐翘角,将那份泼天的富贵,渲染得愈发张扬,也愈发冰冷。
盛清让捧着那本玄色软皮的袖珍密账,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妹妹盛清欢所居“听雪阁”的路上。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气,吹透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却远不及他掌中这本薄薄册页所透出的寒意。这本册子,入手极轻,却重若千钧。它承载的,是无数被毒米耗尽了性命的枯骨,是盘根错节、足以动摇国本的罪恶,更是他盛家百年商誉之上,一道永远无法洗刷的血色烙印。
“听雪阁”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的兽首香炉中,正燃着价值千金的迦南沉香,那醇厚而宁静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足以让任何有心有烦忧之人,都感到一丝安宁。
然而,这安宁,于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盛清欢正坐于窗边的软缎之上,姿态优雅地用银匙搅动着一盏燕窝,神情闲适,仿佛窗外那因漕运案而掀起的满城风雨,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她见兄长面色沉重地走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兄长深夜到访,可是又有哪家的圣贤书读不通透,要来与我这俗人分说?”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盛清让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径直走到她面前,将那本玄色密账,重重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之上。发出的闷响,让那盏盛着燕窝的白玉瓷碗,都随之轻轻一颤。
盛清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片刻。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那本熟悉的密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兄长那张因悲愤与失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她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有的只是一种看待无理取闹的孩童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盛清让被她这副平静近乎残忍的模样刺痛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沙哑地问出了那个他在路上问了自己千百遍的问题:
“妹妹,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
盛清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她轻笑出声,放下了手中的银匙。她没有去看那本册册,仿佛那上面记录的滔天罪恶,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尘埃。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用一种极轻、却又极清晰的语调,缓缓开口。
“兄长,你所谓的‘值得’是什么?是史书上那些虚伪的道德文章,还是穷酸文人笔下的几句廉价赞美?那些东西,能换来一餐饱饭,还是能换来一件御寒的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