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深想。
“漕运一案,看似了结,实则不过是君王敲山震虎。他借那梁秋白的手,断了盛家一条财路,也削了我林家一条臂膀。然则,他仍不满足。”林培之踱回案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他不信梁秋白,因梁秋白是先太子旧人;他更不信我们,因我们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所以,他需要一把新刀,一把无根基、无派系、才华横溢、看似只忠于他一人的刀。而裴云笙,便是他选中的、最好的一把刀!”
“她的风骨,是她的锋刃;她的女子身份,是她最好的护身符。谁敢轻易动她,便是与‘开元女科’的祖制为敌,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好一招阳谋!好一个……帝王心术!”
林培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远书的心上,将他心中残存的那些温情与幻想,砸得粉碎。
“可……可云笙的本心,并非如此。”林远书的声音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他试图为他心中的那个人,也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她所求者,不过是清明吏治,国泰民安,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
“本心?”林培之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在这朝堂之上,‘本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当你身处其位,你所行之事,便由不得你的本心了!她是左佥都御史,她的职责便是风闻奏事,纠弹百官。而我林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说,她这把剑,第一个会刺向谁?”
宰相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远书,祖父今日,便让你做个抉择。”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你娶她。将这柄天子之剑,迎入我林家门楣。从此,我宰相府内,便有了一位时时时刻盯着夫家、稍有不慎便会大义灭亲、将整个家族送上断头台的贤内助。你,敢么?”
林远书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其二,”林培之的声音愈发残酷,“你,放弃她。从此与她划清界限,恩断义绝。那么,她便是我林家这一代,最年轻、最锐利,也最难缠的政敌。你将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蚕食我林家百年的基业,将你我的宗族,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忍心么?”
林远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他与她之间,竟会走到这样一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绝境。
引狼入室,或是坐以待毙。
无论哪一条,都是通往地狱的路。
“没有第三条路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一个溺水之人,发出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呼救。
“第三条路?”林培之的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残忍的怜悯,“有。那便是你有废立君王之能,让这天下,改姓林。你有这个本事么?”
林远书彻底僵住,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他终于被迫直面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的爱意,他的情谊,他在心中描摹千百遍的未来,在家族存亡、皇权博弈这盘巨大的棋局面前,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林培之缓缓走到林远书面前,伸出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书,你是我林家最出色的麒麟儿,自幼聪慧,当知何为取舍。你与她的那点少年情谊,在家族的百年基业面前,算什么?”
林远书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祖父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残忍地割裂着他内心深处最珍视的东西。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告诉祖父,他与云笙之间,并非只有“情谊”二字可以概括。那是自动相伴的默契,是彼此扶持的信任,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为那份逝去的少年情谊,做最后的挣扎。可看着祖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冷酷与算计的脸,却又觉得无比的陌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培之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远书,你要记住。”
“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之上,所谓的情深,不过是权势稳固之后的点缀。”
“若连家族的基业都保不住,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不保夕……”
宰相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凉薄的弧度。
“你的深情,就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林远书只觉胸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格猎猎作响,犹如亡魂的呜咽。
书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将林培之的身影在墙上投射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怪物,那怪物,正将他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