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最后几片顽固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终是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盛府之内,气氛比这深秋的寒意更要凝重几分。
裴云笙被破格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中炸开,而激起的滔天巨浪,最先抽打到的,便是盛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舟。
暖阁之内,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正旺,却没有给这满室的华贵带来半分暖意。
数位平日里在外面八面玲珑的掌柜,此刻皆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主位之上,盛清欢一袭石榴红的鎏金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手中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袅袅升起的茶雾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凤眸,清冷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都听说完了?”她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底下为首的一位老掌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小姐,正是如此。那位裴御史……如今手握风闻奏事之权,可随时随地,无需任何凭证,便对我盛家名下任何一间铺子,进行查抄。”
“查抄”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盛家是皇商,富可敌国,然其根基之下,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目,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漕运案虽已了结,盛家看似只折损了一个“四海通”商号,实则早已伤筋动骨,如今更是立于悬崖边缘。
而裴云笙这部边缘的吏部道御史任命,便是那只准备将他们彻底推入深渊的手。
“慌什么。”盛清欢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天,还没塌下来。”
她的声音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气度。
众人闻言,心中稍安,却依旧惶然。
盛清欢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孙管事的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将方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孙管事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毒米案’虽已了结,然当初经手那批货物的几个外围掌柜,皆是活口。一旦被都察院的人拿下,严刑拷打之下,难保……”
“难保什么?”盛清欢淡淡地问。
“难保……不会牵连到咱们的根基。”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那张美艳的脸庞,显得愈发冰冷。
盛清欢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孙管家,”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你跟着我父亲多年,该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
孙管事一愣,不知其意,只能恭敬道:“是……是‘利’字当头。”
“错了。”盛清欢转过身,一双凤眸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是‘止损’。”
她踱回主位,自案上取过一支朱笔,在一张白宣上,随意地画了几笔。
“一艘船,若是漏了水,修补补,尚可航行。可若是船上藏了火药,随时可能船毁人亡,那便不是修补的问题了。”她的声音轻柔,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而是要在那火药引燃之前,将知晓火药所在之人,连同那几处漏水的船板,一并,丢进江里喂鱼。”
孙管事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盛清欢将手中朱笔轻轻一掷,笔尖精准地落入笔洗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墨花。
“城西粮铺的周掌柜,我记得他家中小儿,前日似是染了风寒?”
孙管事忙道:“是,听闻颇为严重。”
“那便多送些珍贵药材过去,让他好生照料,不必急着回铺子了。”
“南城布庄的钱掌柜,年事已高,前些日子还说腿腿不利索。今夜天凉,你派人送些上好的木炭,嘱他仔细门户,莫要因炉火走了水。”
“还有东市‘百草堂’的李管事……我听闻他近来迷上了在护城河边夜钓?”
盛清欢每说一句,孙管事的背便更寒一分。
她口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关怀,然其背后所指,却是三条人命,三种死法。
病死,烧死,溺死。
皆是意外,皆是天衣无缝。
“大小姐……”孙管事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去办吧。”盛清欢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记住,手脚干净些。盛家,养不起废人,更容不得隐患。”
“是。”孙管事不敢再多言,领着一众面如死灰的掌柜,躬身退下。
暖阁之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盛清欢独自坐于案前,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钥匙,开启了书案最下层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几卷地契,与一本黑漆封面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