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自宫墙内院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浣衣坊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终究敌不过那满院氤氲的湿热水汽,颓然贴在了地上。
那一夜自陋巷中逃回,春桃便如失了魂魄。
张五母子那番刻薄的算计,尤其是“嫡亲的姑表妹”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针,一遍遍地烙着她的心,让她整夜整夜地阖不上眼。
黑暗中,孙嬷嬷那张和善的笑脸,与张五母子贪婪鄙夷的神情交替浮现,最终都化作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罗网,将她困于其中,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
她蜷缩在通铺最角落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薄被,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天亮了,浣衣坊内依旧是人声、水声、杵声混杂一片。
旁人依旧说笑、劳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于春桃而言,这熟悉的一方天地,已然成了一座看得见围墙的囚笼。
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女工,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送上屠宰台的牲口。
她不敢去看孙嬷嬷。
那个妇人依旧在院中踱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偶尔还对她温言指点两句,那声音听在春桃耳中,却比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还要让她战栗。
一整日,她都沉默地埋头于巨大的木盆之后,一双手在冰冷的皂角水中泡得通红发胀,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拼命地搓洗衣物,仿佛想将脑中那些可怕的话语,连同衣物上的污渍,一并洗刷干净。
然而,那恐惧与恶心,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那枚银簪,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求一个明白。
那张贴在官署墙上的《大业律》,是她这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等了一整天,终于在暮色四合,众人皆已疲惫不堪,各自收拾准备散去之时,寻到了一个机会。
孙嬷嬷独自一人进了存放待洗衣料的杂间,去清点明日的活计。
那杂间位于浣衣坊最偏僻的角落,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布料的霉味。
春桃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呛得她喉头一阵发紧。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那支冰冷的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像是攥住了自己全部的勇气,迈着虚浮的步子,跟了进去。
杂间内,孙嬷嬷正背对着门,拿着一本册子,对着堆积如山的布料清点着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春桃,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是春桃啊,都这么晚了,还不去吃饭,跑这儿来做什么?”
春桃没有回答。她走到孙嬷嬷面前,垂着头,从袖中拿出那支银质发簪,颤抖着手,将其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游丝,带着压抑不住的哆嗦:“嬷嬷……这……这簪子……我还给您。”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没有接,只是眯起了眼,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这是做什么?男方给的定礼,哪有往回退的道理?可是嫌弃这簪子太素净了?”
“不……不是的。”春桃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与挣扎,“嬷嬷,我……我不能嫁。我……我听人说……那张五哥,他……他是我的……我的表兄……”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挤出喉咙。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平日里看起来和善可亲的面容,此刻像是被剥下了一层面具,露出了底下冷硬而刻薄的底色。
她没有惊慌,更没有心虚,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