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稳稳地落在地上,姿态优雅,不见半分狼狈。
她将自己手中的那册分卷,隔着书架,平平地递了过去。
“鬼神未必有辞,然墨迹不会说谎。”她道。
梁秋白没有推辞,接了书。
两人并未就案情再多言半字,却仿佛已完成了一场最紧要的交谈。
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处关于“大业元年采石”的治税记载,缓缓自语:“前朝古法,以烈火锻之,辅以百炼钢,方得纯粹。”
裴云笙的目光随之落在那行字上,她甚至不假思索,便接口道:“宋人所言极是,然古法亦有变通之法,若改以低温平淬,辅以此地铁桦木之炭火,虽显钝拙,然严可保十存。惜其暴户,此非命途之福,乃亏之。”
梁秋白翻动书页的手微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这一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了裴云笙的身影。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才情横溢的女探花,一个惊艳于世的才女,有着惊人天赋与通透见地的……同道者。
而裴云笙,亦在他那“保木求鱼”的评判中,窥见了他“铁面阎罗”那副冷冰假面之下,于格物致知之学上的渊博与严谨。
两人之间,无需再多言语。便已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确认了彼此的智慧与分量。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于万千敌路中,蓦然发现同行者的了然。
“多谢裴御史解惑。”梁秋白合上书卷,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梁大人客气。”裴云笙亦回以一礼。
两人再无交谈,各自转身,消失在书架深处的不同方向,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交汇,不过是这书海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然而,在他们二人谁也未曾注意到的、一-排不起眼的书架之后,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方才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打扮得毫不起眼的掌柜。
他是楚婉音的心腹,奉命暗中监视云笙的一举一动。
他不懂什么《山川矿冶图考》,也不懂裴云笙、裴云笙与那位权倾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梁大学士,在书肆最僻静的角落里,头挨着头,共同捧着一本书。
他只看到,他们两个人凑在一处,轻声细语地说了许久,气氛热络,姿态亲密,全无半分官场上的疏离与客套。
他丫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恶毒的光芒。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一条滑腻的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要立刻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回报给她的主子。
回到裴府秋水苑,那丫鬟一五一十地将所见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楚婉音。
当听到那句关键的话时,楚婉音正在精心修剪一盆名贵的墨菊,闻言,指尖的银剪“咔嚓”一声,竟失手将一朵开得最好的花苞齐齐剪断。
那丫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声音里带着邀功的窃喜:
“……奴婢看得真真切切,裴小姐与梁大人在书肆中寻了同一本书,两人凑在一处,轻声细语地说了许久,看着……很是亲近。”
“亲近……”楚婉音缓缓放下银剪,俯身拾起那朵跌落的残花,指尖轻轻摩挲着娇嫩的花瓣,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而扭曲的笑容。
她原以为裴云笙是座难以撼动的冰山,只知埋首于案卷与律法。却未曾想,这座冰山,竟也有为人融化的一刻。
一粒最恶毒的种子,就此,被悄然种下。
它将在阴暗的角落里,以最快的速度生根、发芽,并最终,开出一朵足以毁灭一切的、名为“流言”的恶之花。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年》):“是日,于书肆偶遇裴御史。见其于书架间寻索,清影独立,如鹤立鸡群。片语交谈,方知其胸中所藏,非止锦绣文章,更有丘壑万千。平生阅人无数,能以学问为知己者,寥寥。此为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