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与卓远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身着锦袍、面带焦灼之色的青年,正是盛清让。
“梁大人,裴御史,”盛清让顾不得礼数,疾步上前,将怀中数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放在条案上,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这是……这是商号里一位忠于我父亲的老掌柜,在官府查封时,用一本假账换出来的!官兵查抄的一片混乱,他趁机将暗格中的真账藏入怀中,躲过了搜查。今日他深夜将此物送到我府上,说性命可抛,公道不可不存!”
裴云笙与梁秋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裴云笙解开油布,迅速翻开其中一本。账目极为混乱,字迹潦草,用的皆是商号之间才懂的暗语,但她只扫了几眼,便已看出了端倪。
“以采买丝绸、瓷器为名,定期有巨额资金流向北方边境……但货物的数量与品类,却极为模糊,只以上等货、次等货代称。”
盛清让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我问过商号里一位被父亲培养的老掌柜,他……他偷偷告诉我,这些银钱,根本不是去买丝绸瓷器,而是用于在关外采办大量的、远超正常商用规模的精铁矿石!而这些矿石入库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记录!”
精铁矿石!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案库中轰然炸响。
南山矿场的“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用以制造重型军械。
而关外的“精铁矿石”,则是打造兵刃甲胄的不二之选。
至此,那桩盘根错节的皇商走私案,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这已非贪腐,而是谋逆!
案情骤然升级,方才那一点因默契而生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梁秋白的面色冷竣如冰,他接过另一本账册,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裴云笙与盛清让亦是各执一卷,三人于孤灯之下,开始共同核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卷宗,试图从这蛛丝马迹中,揪出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巨蟒。
“不对,”裴云笙忽然道,“你看这笔‘丙字号’的开销,时辰与南山矿场纳税的时辰,完全吻合!”
梁秋白立刻从矿场的人员名册中,找到了一个名字:“这名负责押运的管事,曾是漕运案中那个自尽死士的副手!”
盛清让亦是面色惨白:“这……这个‘西席先生’的代号,与我从家中找到的那本密账上的,一模一样!”
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拧合在了一起。
而就在殿内三人凝神剖析案卷,浑然忘我之时,殿外,一道落寞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窗外的阴影里。
林远书因家族之事深夜入宫,恰在出宫时,远远望见文渊阁偏殿灯火未熄,心中好奇,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
他悄然靠近,透过窗棂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向内望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清冷孤高的裴云笙,看到权势滔天的梁秋白,还有那个本该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的盛家公子盛清让,三人正围着一盏孤灯,神情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和谐。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氛围。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也永远无法融入的氛围。
那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诗词唱和,只有冰冷的卷宗与锐利的眼神交锋。
然而,在那专注与默契之中,却蕴藏着一种比世间任何情爱都更为坚固的联结。
那幅画面,如同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钢针,带着滚烫的烙铁之气,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曾以为,他与裴云笙之间,只是隔着一场误会,一道门第。
直到此刻,他才绝望地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个世界。
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踏足的世界。
……
案库之内,烛火依旧静静地燃烧着。
裴云笙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着罪恶的文字,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身旁同样专注的梁秋白,又看了看灯火下自己与他那被拉得长长的、时而交汇在一起的影子。
一丝极淡的暖意,自心底缓缓升起,驱散了这长夜的孤寒。
我曾以为,重生之路,注定独行。
直至此刻,方于这孤灯之下,见到另一个清醒的同路人。
长夜虽寒,幸甚,非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