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已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虽未至冬日,天色却也沉得极早。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已然落尽,只余下嶙峋的枝干,直刺向灰白的天穹,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混在进京的商队与行旅中,缓缓驶入了永定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内端坐着的,是独自一人入京的陆文茵。
她怀中紧紧抱着几卷发旧的书册,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在徐州那场风暴中唯一带走的东西。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这座巍峨的帝都,眼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亦有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裴府侧门外,几盏防风灯早已亮起。
裴云笙身着着那一袭标志性的绯色官袍,显然是刚从都察院值下来归,尚未更衣。
她负手立于阶下,秋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已回京月余,但这一个月里,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从未停歇,而今日,她要等的,是她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小姐,马车到了。”拂雪眼尖,指着巷口驶来的青篷马车说道。
裴云笙微微颔首,神色虽然平静,目光中却透着几分温和的期许。
马车在裴府侧门停顿。
车帘掀开,陆文茵从车上走下。
她身着粗布荆钗,面色因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当她看到立于风中的裴云笙时,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
“大人……”陆文茵快步上前,对着裴云笙长长一揖,声音微颤,“民女陆文茵,拜见大人。”
裴云笙并未端着官架子,而是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到了便好。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陆文茵抬起头,目光清亮,“若无大人在徐州仗义执言,文茵早已是冢中枯骨。能入京求学,是文茵几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裴府管事见状,目光在陆文茵寒酸的衣着上打了个转,眼底难免闪过一丝诧异与轻慢。
他凑上前,低声请示道:“大小姐,这位姑娘……是否先安排在西院的客房歇息?那里离下人们住的地方近,也方便照应。”
西院客房,名为客房,实则多是安排给府中管事亲戚或依附寒门居住的,环境嘈杂且简陋。
裴云笙淡淡地扫了那管事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深秋的潭水,让人没来由地心头一寒。
“谁说要住西院?”裴云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陆姑娘去‘春晖院’。”
春晖院,乃是裴府西侧最为清幽雅致的院落,往日里只用来接待最尊贵的亲友或贵客,便是连一些旁支的小姐来了,也未必能住进去。
管事心头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春……春晖院?大小姐,那可是……”
“传我的话下去。”裴云笙打断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对身侧的怀素吩咐道,“陆姑娘并非府中的客人,更非依附的门客。她在府中的一应吃穿用度,皆按府中小姐的例。另外,自明日起,让陆姑娘入家塾,与族中子弟一同听西席先生讲经讲课。”
管事这下彻底怔住了。按府中小姐的例?还要入家塾?这可是裴府从未有过的规矩。
但他看着裴云笙那不可违逆的神色,慌忙低下头,连声应诺,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裴云笙此举,并非一时兴起。
她深知,要打破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光靠徐州那一纸判词是不够的。
她要做的,是让这块来自乡野的璞玉,在京城最严苛的目光下,绽放出足以让世家子弟都为之侧目的光华。
安置好陆文茵后,裴云笙并未多做寒暄,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案头堆积的公文与各地送来的密报,正如这京城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的家塾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裴府乃是书香门第,请的西席先生也是京中有名的老宿儒,姓方,学问极深,脾气也极孤傲。
平日里教导裴家那几个旁支子弟,总是摇头叹气,嫌弃他们资质平庸,不开窍。
这一日,窗外秋雨潇潇,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方先生讲到《左传》中的“大义灭亲”一节,见底下几个学生皆昏昏欲睡,不由得心头火起,将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抛出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昔日卫石碏杀其子石厚以安卫国,世人皆赞其大义。然父子天伦,乃人伦之本。卫石碏此举,究竟是全了大义,还是灭了人伦?尔等作何解?”
几个裴家子弟面面相觑,有的支支吾吾说是大义,有的说是人伦太惨,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引得方先生连连冷笑。
“先生,学生有一解。”
一道清朗却略显清冷的声音,从学堂最后的角落里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那个穿着半旧素衣、这几日一直沉默寡言的陆文茵站了起来。
方先生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外来户”,捋了捋胡须:“哦?你是裴大人带回来的那个……陆姑娘?你且说说看。”
陆文茵不卑不亢,目光直视方先生,缓缓道:“学生以为,卫石碏所杀者,非其子,乃乱臣也。父子一家,乃系于一家;君臣之义,系于一国。若以一家之伦而废一国之义,则天下乱矣。卫石碏之痛,在于父心;其行,在于臣节。正因具不灭人伦之痛,而行大义之举,方显其难,方显其正。”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有力量:“正如今日之法度。若人人皆以私情、宗族凌驾于国法之上,则大业虽大,不过是一盘散沙。故大义灭亲,非灭绝孝道,乃是将‘公’道二字,置于‘私’情之上,此乃万世治安之基。”
学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清晰可闻。
那几个裴家子弟张大了嘴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看书的女子。
方先生手中的戒尺停在半空,许久未落。
他看着陆文茵,眼中从最初的轻视,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
“好……好一个‘将公道置于私情之上’!”方先生长叹一声,竟起身,对着陆文茵拱了拱手,“老夫教书半生,今日方知,巾帼不让须眉,古人诚不欺我!”
这件小事,很快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裴府,也传到了裴云笙的耳中。
正在书房批阅卷宗的裴云笙听罢怀素的禀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鱼已化龙,是时候让她见见更广阔的天地了。”
五日后,秋意更浓。
京城城府内的暖阁内,并没有烧地龙,而是拢了两个精致的铜炭盆,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今日是“清谈社”的雅集。
闻清宁作为东道主,正与谈旌、卫哲等人围炉而坐,讨论着近日朝廷新颁布的几项关于盐税的政令。
“盐税虽重,却也是国库根本。如今边关不宁,若无盐税支撑,军饷从何而来?”谈旌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逼人,说话也直来直去。
“非也。”卫哲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盐税过重,私盐必泛滥。法度之严,若不能让人活命,那便是逼民为盗。依大业律……”
正当几人争执不下时,门帘被掀开,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卷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赶上这场精彩的辩论。”
裴云笙一身竹青色常服,缓步而入。
她的身后,跟着略显拘谨却目光坚定的陆文茵。
众人都停下了话头,纷纷起身行礼。
闻清宁更是快步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裴云笙的手:“云笙,你可算来了!我们正等你来评理呢……咦,这位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文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