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京城的风里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然而,在闽府那片幽静的竹林深处,“清谈社”的雅集却正如火如荼。
炉上的红泥小火炉正温着新茶,袅袅白烟升腾,模糊了周遭翠竹的轮廓。
今日的雅集,本是早已定下的诗词唱和之会,但当一身便服的裴云笙踏入这方天地时,原本轻松闲适的氛围,瞬间凝重了几分。
裴云笙并未着那一身象征着监察权柄的绯色官袍,只穿了一袭素净的月白澜衫,发髻以木簪轻挽,看似闲云野鹤,但眉宇间那股即使在下值后仍未散去的冷冽,让在座的少年英才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杯盏。
她并未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好的卷宗,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那是关于玲珑案的全部始末:从朱门夜宴的羞辱,到暗巷中的暴行;从京兆府衙门前的推诿,到郁离验伤时那触目惊心的记录。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闻清宁作为“清谈社”的召集人,率先拿起卷宗。
起初,她的神情还算平静,然而随着视线在纸上移动,那双握着卷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原本白皙的面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闻清宁猛地将卷宗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晃,茶汤泼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恶行!那李虎不过一介家奴,竟敢如此猖狂,所恃者,不过是背后的那座相府高墙!”
在座的其余社员,如卫哲、谈旌等人,传阅之后,亦是义愤填膺。
卫哲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按《大业律》,奴仆犯法,罪加一等。然此案难在‘势’。京兆府尹推诿不理,显然是忌惮林相的权势。若无雷霆手段,此案只会如沉入泥海的一块冤屈,终将化为枯骨。”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裴云笙身上。
她是左佥都御史,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更是如今朝堂上那把最锋利的剑。
裴云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而有力:“法理之上,尚有人情;庙堂之高,亦需江湖之远。我虽接了此案,握有铁证,但若此时直接上奏,相府必会动用一切手段,或毁尸灭迹,或反咬一口,玲珑成白。届时,即便我能赢,玲珑也必将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
闻清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问道:“那依云笙之见,该当如何?”
裴云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卷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相府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笃定,一个官伎的声音,传不出那条条暗巷,更传不到圣上的耳中。他们怕的,不是律法,是‘名’,是天下悠悠众口。”
她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向闻清宁:“清宁,你父亲是当世大儒,你的文章,在士林颇有声望。我要你那执笔之人,写一篇檄文。”
“檄文?”闻清宁一怔。
“不错。”裴云笙站起身,走到竹林边,望着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我要你写一篇《问权门》,无需点名道姓,无需提及相府二字,只写这世间的不公,写权门恶奴的跋扈,写那高墙之内,是否真的法度准入?写那朱门酒肉臭之时,是否有人在暗夜中哭泣?”
闻清宁也是极其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裴云笙的用意。
若直接指控相府,那是“告状”,容易被扣上“党争”或“构陷”的帽子,反倒让旁观者生疑。
但若是以“清议”之名,探讨世风日下、权奴欺民的普遍现象,便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引发所有读书人的共鸣。届时,人人都在谈论“权门恶奴”,虽然没提林相的名字,但这把火,迟早会烧到相府的眉毛上。
“好!”闻清宁眼中光芒大盛,当即命人研墨铺纸。
她提笔饱蘸浓墨,稍作沉吟,便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如云烟。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大家闺秀,而是一位手持春秋笔、胸怀浩然气的士子。
裴云笙静立一旁,看着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
文章开篇便是一句质问:“天地生人,本无贵贱之分;朝廷立法,原为护民之安。今有权门家奴,视良善如草芥,践律令如尘泥,试问:朱校门高墙,可是法外之地?权势熏天,可遮日月之光?”
随着闻清宁笔走龙蛇,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
那文字并非刀剑,却比刀剑更锋利;并非烈火,却比烈火更灼人。
待到收尾处,闻清宁笔锋一转,悲愤之情跃然纸上:“今日欺一官伎,明日便可欺一良女;今日辱一民妇,他日便可辱一命妇。若对此不问,则国法尊严何在?我辈风骨何存?呜呼!愿借天风吹散腐恶,愿以清议唤醒良知!”
最后一笔落下,闻清宁掷笔于地,胸中块垒仿佛随之吐尽。
“好一篇《问权门》!”谈旌忍不住击节赞叹,“此文若出,定能让那帮尸位素餐的权贵们,睡不安稳!”
裴云笙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檄文,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有了这把火,还需一阵风。”
她折好文章,递给身后的拂雪,目光深远:“按老规矩办。三日之内,我要让京城所有的太学生、国子监生,案头都摆上这一篇文章。”
“是。”拂雪领命,小心翼翼地收起檄文,转身离去。
……
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闻音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有些陈旧的木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