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兆府衙门时，府尹孙大人正端着那盏描金盖碗，茶汤未及入口，手已先抖了一抖。

“撤回来？全都撤回来了？”孙府尹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捕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气急败坏后的虚软，“那些个地痞呢？还有原本预备好的封条，让人瞧见了呢？”

赵捕头额上满是冷汗，连连磕头：“大人放心，小的见机得快。一看到那几位老泰斗的马车停在巷口，小的立马就带着人从后巷溜了。至于那些地痞，不用小的吩咐，一听说前翰林院掌院学士亲临，吓得比兔子还快，早就散了个干净。”

孙府尹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那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是今日这封条真的贴在了青云书院的大门上，迎面撞上了那几位士林领袖，明日他这顶乌纱帽，怕是就要被满城读书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那几位老先生，虽无实权，却代表着大朝的文脉与脸面，连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

“罢了，罢了。”孙府尹摆了摆手，神色灰败，“这浑水，咱们蹚不得了。礼部那位想要借刀杀人，却没料到碰到了一块硬石头。去，传令下去，往后西郊那块地界，尤其是青云书院附近，让巡街的弟兄们都放亮些。不但不能找麻烦，若是有人敢去滋事，立刻给本官拿了！”

风向，在一夕之间彻底变了。

随着几位老翰林在青云书院题字讲学的消息传遍京城，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在朝堂上掀起新一轮弹劾浪潮的保守派官员们，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哑了火。

礼部侍郎府，几位原本还在名为“清议”、实为密谋的官员，此刻正对着桌上那张抄录来的“巾帼风骨”四个大字，面面相觑，如丧考妣。

他们可以攻击徐慧娘伤风败俗，可以攻击裴云笙包庇同类，但他们绝不敢攻击那几位老翰林。

攻击他们，就是攻击大业的文统，就是数典忘祖。

“这……这裴云笙，好深的心机！”一名官员恨恨地摔了茶盏，“她竟能动那几尊大佛！这是拿圣贤书来压咱们啊！”

“何止是压。”另一人颓然叹道，“她在朝堂上那番话，将‘教化’二字抬到了‘国本’的高度。如今又有老翰林们背书，咱们若是再揪着书院不放，那就是阻碍教化，是与先贤为敌。这顶帽子，谁戴得起？”

一场原本蓄势待发的政治风暴，在裴云笙的运筹帷幄与借力打力之下，尚未真正成型，便已消弭于无形。

然而，对于裴云笙而言，这仅仅只是守住了阵地，尚未筑成法理之墙。

裴府，碎玉轩。

窗外的秋风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寒意，但屋内却因汇聚了几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而显得格外火热。

并未大张旗鼓地召集整个清谈社，今日在座的，仅有裴云笙的核心班底。

闻清宁坐在左侧，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赵捕头带人狼狈逃窜的情形。

拂雪在一旁静静地为众人添茶，动作轻柔如云，眼神却始终机敏地留意着门窗的动静。

卫哲端坐于右手，身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沓卷宗，他的神情依旧严肃，与周遭的轻松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清宁，虽说此战大获全胜，但不可掉以轻心。”裴云笙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醒而冷静，“借势虽好，但这‘势’毕竟是借来的。老翰林们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人情如纸张薄，风头一过，那些蛰伏的蛇鼠，必会卷土重来。”

闻清宁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云笙说得是。名望固然能震慑宵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徐先生也担忧，若是日后没有了这层保护伞，书院该何去何从。”

“所以，我们需要一样东西。”裴云笙的目光转向卫哲，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一样比名望更坚硬，比人情更持久，能让任何人都无法再轻易撼动女子书院根基的东西。”

卫哲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严谨的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法家门徒在铸造利刃时的专注与骄傲。

“裴兄所言极是。”卫哲伸手，将案上那卷卷宗的最上面一份推了出来，声音沉稳有力，“名望是肉，律法才是骨。若无律法为盾，一切教化皆是沙上之塔。”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那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论女子受教之权疏》。

“这是……”闻清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这几日闭门不出，翻遍《大业律》与《开元史料实录》，结合此次青云书院之案，草拟的一份法理陈情。”卫哲指着卷宗，逐字逐句地剖析道，“朝中那些老顽固，总是拿尊卑礼法说事，却忘了大业乃是法治之国。他们说女子读书违背礼教，我便要从律法的源头驳斥他们。”

卫哲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段，语调铿锵：

“其一，依《大业律·户婚律》，女子有继承部分家产及嫁妆私财之权。若女子不识字、不明理，何以掌家？何以护产？故女子受教，乃是律法赋予其保护私产之先决条件。

其二，亦是最根本的一条。”卫哲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高祖与开元皇后定下‘开元女科’，此乃国策。既许女子科举入仕，便默认女子需经受教育。科举是果，教育是因。若禁绝女子书院，便是断了科举之因，这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国策，是对皇权与祖制的公然违背！”

裴云笙听着卫哲的阐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她要的，正是这个。

不是一篇辞藻华丽的道德文章，而是一份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法律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