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举子近一个月,常往南城跑。”沈文衡语气平平,“书院门房记得,他不止一次雇车去药行街后巷。一个备考的举子,去那里做什么,书院也说不清。”
药行街后巷。
青黛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缩,差点把手里的茶盘碰出声来。她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抬眼。
闻雪堂,就在那一片。
沈栖月却连睫毛都没动,只微微蹙眉,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地方:“药行街后巷?那边不是卖药卖香的地方么?”
“正是。”沈文衡说,“所以这案子才越来越不像寻常猝死。”
崔氏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那知言岂不是——”
“知言眼下还只是‘隐匿遗物、知情不报’。”沈文衡打断她,“这名头不好听,但没到压死人的地步。真怕的,不是他昨夜做了什么,是他手里那点东西,到底还牵着谁。”
这一句落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老夫人都慢慢闭了闭眼。
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沈栖月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像是终于被这些话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垂着头,许久都没出声,直到青黛都快以为她要撑不住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
“知言不会害家里。”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没人说他要害家里。”
“可你们都在防。”沈栖月抬起眼来,眼里那点红比清晨更明显了些,“祖母、伯母、三叔,你们都在怕那张纸后头还连着别的人,怕知言说错话,怕沈家沾上不该沾的事。可知言今年才十五,他连死人都没真见过几个,他能懂什么?”
她说到这里,呼吸微微乱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若真藏了东西,也只会是因为旁人临死前求到他头上。他胆子小,心也软,不会害人,更不会存心害沈家。”
这番话一出来,屋里谁也没接。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
恰恰是因为太对,才更叫人没法顺着往下说。
沈文衡静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护着他。可有些事,不是你护得住便算完。知言如今留在书院,大理寺问话,顺天府看人,这些都不是我们说一句‘孩子心软’就能压过去的。”
沈栖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此刻不能再多争。争得越多,越像她心里有鬼。
老夫人见她终于安静下来,神色稍稍缓了些:“你这两日就待在东偏院,别再往外跑。知言那里若有消息,自会有人来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则已近乎禁足。
沈栖月垂下眼,低声应了:“是。”
从上房出来时,天色已暗了一半。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湿气,像要再下雨。青黛跟在她后头,一路都不敢说话,直到回了东偏院,关上门,才急急压低了声音:“姑娘,三老爷那句‘药行街后巷’,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王举子去过。”沈栖月解下披风,慢慢放到架上,声音很淡,“还没查到闻雪堂头上。”
青黛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又立刻提了起来:“那后头怎么办?如今大理寺、顺天府、书院都往那边看,咱们还去不去?”
沈栖月没答,只走到案前,将白日里从库房里记下的几列尾数重新默写出来,又把那半页烧边残纸平平摊开,一列列对过去。
第三列依旧是合的。
她看了很久,才将笔放下。
“暂时不去。”她说,“现在谁先动,谁就先露。”
青黛站在一旁,只觉心口发紧。她不懂这些尾数,也看不明白那半页纸到底厉害在哪里。
可她看得懂姑娘眼下的神色——越安静,越说明事情已逼到近前。
“姑娘,您说……大理寺那位裴少卿,会不会顺着药行街后巷继续往下查?”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
屋里静了静。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
“会。”她说。
“那若真查到闻雪堂——”
“查到闻雪堂,也未必是坏事。”沈栖月抬起眼,眼底神色很深,“就看他查到哪一步,查出来的,又想压还是想掀。”
青黛听不太明白,却也不敢再问。
外头天色彻底暗下去时,二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东偏院的小丫鬟跑进来时,气都没喘匀:“姑娘,二公子那边……二公子那边又来话了!”
青黛脸色一变,立刻迎上去:“怎么了?”
小丫鬟忙道:“不是坏消息。是书院那边送了句话来,说二公子今夜不必再换屋子,也没再加问。只是……只是大理寺那位裴少卿,晚间又单独见了他一回。”
屋里一静。
沈栖月抬起眼:“还说了什么?”
“没了。”小丫鬟摇头,“来传话的人只说,大理寺那位大人走时,叫书院不必急着结案,也不必急着放人,一切等他明日再看。”
青黛听完,只觉得头皮都发紧了。
不急着结案,她懂。
不急着放人,她也懂。
可偏偏这两句凑在一起,便叫人心里更悬了。
“姑娘……”她忍不住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沉默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他也闻到那股苦香了。”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人出声。
灯火静静烧着,映得那半页残纸边缘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