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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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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三张牌

那页残账摊在案上时,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纸太薄,也太旧,边角一碰便像要碎。青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稍重一点,就把这页从旧年里翻出来的东西吹散。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取了镇纸压住四角,又把王举子那半页烧残的纸、母亲苏明绮香谱里的“景和十八年礼香”、以及从卢家嫁衣里取下来的那一小片乌色香片一并摆开。

四样东西,本不该放在同一张案上。

一件出自书院死者之手,一件藏在父亲旧书夹层,一件来自母亲香谱旧注,一件从东城待嫁姑娘的嫁衣暗层中取出。

可它们如今偏偏对上了。

青黛看得心惊:“姑娘,尾数真的一样。”

沈栖月垂眼,拿笔在纸上轻轻点过。

“不是全一样。”

青黛一愣。

“王举子那页残纸少了前项,只剩后头几列尾数。父亲这页多了名目,却少了收支去向。”沈栖月道,“两张拼在一起,只能证明它们同出一笔旧账,还不能证明这笔账最后流向哪里。”

青黛被她说得一怔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至少能证明,王举子查到的事,老爷当年也查过。”

“嗯。”

沈栖月的声音很轻。

这一点,已经足够重。

她父亲沈庭安,当年前大理寺司直,死在一桩已经结案的旧案里。

沈家这些年避而不谈,外头也只说他性子太硬,查案得罪了人,最后累及妻儿。可如今这页账证明,父亲当年碰过的,不只是某个孤案。

他碰到的是一条会流动的账路。

礼香、绣料、银楼、纳征。

这些东西都藏在婚嫁礼仪里,干净、体面、热闹,最不容易叫人疑心。可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过银子、藏东西、递消息。

沈栖月又看向母亲香谱。

景和十八年,礼香。

乌眠草。

苏明绮当年也查到了这一味香。

父亲查账,母亲查香。一个在官卷里看见银钱来路,一个在南城香药往来里摸到人命手脚。

夫妻二人或许早已分头握住了同一张网的两端,只是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先被人剪断了。

青黛低声道:“姑娘,那现在怎么办?”

沈栖月没有回答。

她把父亲那页残账慢慢折起,又展开。

沈家已经要给她议亲。

程家那门婚事一旦开始走礼,她就会被一点一点从这桩案子里挪开。

可这些年,她等的就是一个能真正入局的机会。

她不能在门打开的时候,自己退回去。

沈栖月抬起头:“青黛,备衣。”

青黛脸色一变:“姑娘要出去?”

“嗯。”

“去哪里?”

沈栖月把那页残账收进袖中。

“大理寺。”

青黛一下慌了:“姑娘,您不能直接去大理寺!上房才刚提了议亲,外头又都是卢家嫁衣的风声,您这时候去见裴少卿,若被人知道,沈家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所以不是以沈家姑娘的身份去。”

青黛怔住。

沈栖月走到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半旧的青灰色衣裳。

那是从前闻雪堂送药娘子的衣裳,料子普通,颜色不显眼,穿在人群里,像南城随处可见的铺户娘子。

青黛仍不放心:“可大理寺门口那么多人,姑娘就算换了衣裳,也未必进得去。”

“我不进大理寺正门。”

沈栖月道:“父亲从前在大理寺任职时,常走东侧案库门。那里出入的多是送卷、送药、送饭的小吏杂役。只要不从正门递名帖,就不会立刻惊动沈家。”

青黛越听越心惊。

“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沈栖月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父亲还在时,偶尔会把她带到大理寺外的茶棚等他。她那时年纪尚小,坐在茶棚里,看父亲从东侧小门出来,身上带着卷宗纸墨的气味。

母亲苏明绮就坐在她身边,把一盏温茶推过去,笑着说他又忘了用饭。

那时候她还不懂,那扇小门通往的不是寻常衙署。

是父亲后来没能走出来的地方。

沈栖月垂下眼,把衣带系好:“知道一点。”

青黛见她主意已定,只能压下慌乱:“那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行。”

“姑娘!”

“你留下。”沈栖月看着她,“上房若来人,你得替我拖住。就说我身子不适,服了安神汤睡下了。若一定要进屋,你便说我换衣时摔了一跤,腿上疼,不便见人。”

青黛急得眼睛都红了:“这怎么拖得住?”

“拖不住也要拖。”

沈栖月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我出去的时间不会太久。若顺利,黄昏前回来。若不顺利……”

她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青黛的脸更白。

沈栖月把一枚小小的香丸递给她:“若我戌时还没回来,你就去闻雪堂找周掌柜。告诉他,把苏家的旧牌收起来,什么都不要再动。”

青黛怔怔看着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寻常出门。

姑娘这一去,是把自己摆到了明处边缘。

沈栖月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别怕。我不是去求他救我,也不是去把所有事都交出去。”

“那姑娘去做什么?”

沈栖月低头按住袖中那页残账。

“去试他。”

去试裴砚辞究竟是只查王举子一案,还是敢碰那笔从景和十八年延续到如今的旧账。

去试他在大理寺、顺天府、礼部和东城门阀之间,到底能把案子推进几分。

也去试他是否看得懂这张牌的分量。

这一次,不能让闻雪堂递。

不能让周掌柜递。

也不能让任何旁人递。

她必须亲自去。

午后,沈宅后门有个送炭的小车出去。

车上堆着半车旧炭和几只空竹筐,赶车的是沈宅杂役,出门时同守门婆子说笑了几句。

谁也没有注意到,车行到巷口时,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女子从车后落下,低着头拐进了南边小巷。

沈栖月没有直接往大理寺去。

她先绕到旧纸铺。

旧纸铺掌柜是闻雪堂旧人,姓许,平日做的是收旧书、修残卷、替人誊抄族谱的生意。

他见沈栖月进来,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将她引到后堂。

“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沈栖月没有寒暄:“我要去大理寺东侧案库门,劳烦许叔替我寻一个送卷的名头。”

许掌柜脸色一变:“大理寺?”

“嗯。”

“姑娘,这太险了。”

“我知道。”

许掌柜看着她,像是想劝,又知道劝不动,最后只深吸一口气:“今日未时末,刑部有一批旧卷要送到大理寺案库复核。小的能替姑娘混一只旧卷匣进去,但只能送到门外。进门后,姑娘要自己想办法。”

“够了。”

许掌柜动作很快。

半个时辰后,沈栖月换了一件更普通的外衫,怀里抱着一只旧卷匣,跟在两个送卷小吏身后,朝大理寺东侧小门走去。

大理寺的墙比她记忆里更高。

灰白色的墙,黑漆小门,门前没有正门那样肃穆宽阔,却更冷清。

进出的人都低着头,手里抱卷,腰间挂牌,脚步匆匆,像每个人都被案卷里的旧事压着。

沈栖月站在门外,忽然有一瞬恍惚。

许多年以前,父亲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那时他穿一身旧官袍,眉目里有掩不住的倦意,却在看见她和母亲时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像重重案牍中忽然透出的一点日光。

后来,她再也没能在这里等到他。

“站住。”

守门差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前头两个小吏递了腰牌,又报了刑部送卷的名目。轮到沈栖月时,她把卷匣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旧纸铺修补残页,许掌柜让送来的。”

差役打开卷匣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几册修补过的旧卷,封条也对。

他没有多问,只挥手让她进去:“送到二进案库,别乱走。”

沈栖月低声应了。

进了小门,里面是长而窄的一条青石道。两边墙高,天光被切成细细一线。

她跟着小吏往前走,刚过拐角,迎面便有几名差役押着一个药行掌柜模样的人出来。

那掌柜低着头,额上全是汗。

沈栖月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万和药行的人。

她没见过,却能从对方衣袖上的药渍和腰间算盘穗子认出来。

裴砚辞已经查到药行了。

这说明嫁衣里的香片,不只她拿到了,大理寺也拿到了能入卷的证据。

她继续往前走。

二进案库门口,有个年轻书吏接了卷匣,低头核册。沈栖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趁他翻册时,把袖中一张小纸条压在卷匣内侧。

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

沈庭安旧账。

裴少卿亲启。

书吏核到那一处,手一顿,抬头看她。

沈栖月垂着眼:“许掌柜说,有一页残账须裴少卿亲看。”

书吏皱眉:“什么残账?”

“与王举子案有关。”

这句话一出,书吏脸色果然变了。

他不敢怠慢,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

沈栖月没有拒绝。

她站在案库外的阴影里,袖中指尖轻轻按住那页真正的残账。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

可她却觉得像过了很久。

不远处有差役经过,手里抱着卢家嫁衣查验的封匣。另一个方向,曹远正低声吩咐人去绣春坊后巷盯守。

每一处都在动,每一处都紧。官面这条线并没有停在表面,裴砚辞确实在往下查。

可这还不够。

嫁衣只是眼前一局。

她袖中的这页残账,才是把眼前一局拉回父母旧案的线。

片刻后,书吏匆匆回来:“裴少卿请你过去。”

沈栖月抬眼。

“请我?”

书吏看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显然还不知道她身份:“是。”

沈栖月跟着他穿过一道回廊,停在案房外。

门半开着。

屋里光线冷而明,卷宗堆了半案,白瓷盘里放着几片乌色香片,旁边是万和药行的账本、王举子的供词、程仵作的验录。

裴砚辞坐在案后,仍是一身深色官服,眉眼清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抬眼看过来,书吏会意,行礼便走。

两人这是第一次真正单独相对。

沈栖月没有立刻行女眷礼,只抱着卷匣站在门内,微微低头:“裴少卿。”

裴砚辞看着她身上的青灰衣裳,神色没有太多意外。

“沈姑娘。”

沈栖月抬起眼。

她原本以为,裴砚辞见到她,至少会问她如何进的大理寺,如何知道案库门,如何敢在这个时候亲自来。

可他没有。

他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像寻常官员打量擅闯衙署的人。

沈栖月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紧。

裴砚辞的目光从她微湿的鬓边、被卷匣压出红痕的手指、以及那身并不合身的青灰外衫上一掠而过,最后才落回案上那张纸条。

他没有点破她的狼狈。

他只是将那张写着“沈庭安旧账”的小纸条放在案上,问:“账在哪里?”

沈栖月忽然觉得,这人比她想的更难读。

没有寒暄,没有惊讶,没有拿身份压她,也没有先斥她冒险。

他直接问账。

这说明他知道她来不是为了求情,也不是为了解释卢家嫁衣。

她把袖中那页残账取出来,放到案上。

裴砚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纸色,又看了一眼边角烧痕,最后目光停在最下方那枚朱笔校记上。

那一瞬,他眼神终于变了。

“沈司直的校记。”

沈栖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认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她道:“我父亲留下的。”

裴砚辞这才拿起那页残账。

纸入手很轻。

可他低头看着,眼底却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见沈庭安的字迹。

景和十九年,他初入刑名一道,曾奉命整理过一批封存旧卷。那里面有一卷残案,卷角被火燎过,批注却还清楚。

沈庭安的字迹锋利,落笔干净,连疑点都列得极有条理。那卷末尾夹着一张不该入案的小笺,字很短,像是写给妻子的。

“今日归迟,栖月若睡了,莫叫她等。”

那时裴砚辞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小笺重新放回卷中。

他并不认识沈庭安的女儿。

可沈栖月这个名字,从那以后便像一粒微小的尘,落在了他对那桩旧案的记忆里。

后来他又见过沈庭安另几处私注。提到妻子苏明绮,提到一双儿女,也提到过“女儿性静,心重,不宜久困宅中”。

那不是案卷该有的东西,却让冰冷的旧卷忽然有了人的温度。

所以此刻,看见沈栖月穿着不合身的送卷衣裳,独自站在大理寺案房里,把父亲留下的残账递到他面前时,裴砚辞心中有一瞬极轻的滞涩。

沈庭安当年未能走完的路,竟真让他的女儿走到了这里。

她比旧卷里那个被父亲叮嘱“莫叫她等”的小姑娘长大了许多。

也冷静了许多。

可她今日这一路,必定不是不怕。

裴砚辞垂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继续看账。

他看得很快,却不是粗看。目光从名目、尾数、残缺账码一路扫过,最后停在“礼香”二字旁边。

片刻后,他将王举子那半页残纸从卷宗中取出,与这页残账并放。

两页纸边角残缺不同,笔迹也不同,可几列尾数一对,竟像从同一本账里撕下来的前后页。

裴砚辞看了许久,才道:“王举子的残纸,与你父亲旧账同源。”

“是。”

“你何时发现?”

“今日。”

“谁知道?”

“我和青黛。”

裴砚辞抬眼看她:“沈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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