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房的气氛并没有松快。
崔氏这两日明显更忙,老夫人也比往常沉默。沈文衡来过一趟上房,出来时脸色平静,看不出同老夫人谈了什么。
沈栖月没有去问,只让青黛盯着各处动静。
黄昏时,知言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不是沈家人送来的,是大理寺派人递到门房的。
话说得很简单:沈知言仍留书院协查,饮食起居无碍,三日内若无新证指向,可由沈家具保领回,但不得私下审问案情。
这消息传到上房时,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很久。
崔氏低声道:“裴少卿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
老夫人淡淡道:“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得私下审问案情。
这不是只防沈家。
也是防书院、防顺天府、防那些想从沈知言口中掏出残纸来历的人。
沈栖月听见这消息时,正在整理知言的旧书。
青黛高兴得眼睛都红了:“姑娘,二公子快能回来了。”
沈栖月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那是知言去年从书院带回来的策论册,边角磨得有些旧,里面夹着一张随手画的小像。
画的是她站在窗前捧书,旁边写着两个字:阿姐。
沈知言只比她小两岁,却从小到大总爱用这种半玩笑的方式装作自己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旁人以为她护他,是因为他年纪小,不经事。可只有沈栖月知道,知言不是无用,也不是软弱。他只是同她一样,在沈家这座宅子里学会了把许多话往心里压。
这一次,他被卷进去,不是因为蠢。
是因为王举子选中了他。
也因为他姓沈。
沈栖月把那张小像重新夹回书里,低声道:“还没到能高兴的时候。”
青黛立刻收住喜色:“姑娘是担心有人不想二公子回来?”
“嗯。”
王举子死前把残纸给了知言,说明知言在某些人眼里已经不只是被牵连的同舍。
他可能还知道什么,只是自己尚未意识到。知言一旦回沈家,安全是安全了些,可沈宅并非铁板一块。想问他的人,未必比书院少。
“等他回来后,先让他住东偏院旁边那间小书房。”沈栖月道,“不要让三叔或外头来的管事单独见他。”
青黛点头:“奴婢记住。”
“还有,告诉周掌柜,若阿绾从大理寺出来,先不要直接进闻雪堂。给她寻一处南城外巷的住处,养几日,再换身份入铺。”
“是。”
沈栖月一件一件吩咐下去,神色依旧平静。
可青黛看着,忽然觉得姑娘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她也稳,可那种稳里总带着一层压抑,像所有事都只能自己扛,半步也错不得。
如今她仍谨慎,却像是终于敢把一部分力气往外放。知言的安全,大理寺在护;阿绾的性命,裴砚辞暂时接住;卢映雪那边,嫁衣已入卷。
她不是不累。
只是终于不必每一刻都独自撑满全局。
入夜后,沈栖月照例点了一盏小灯,继续翻母亲香谱。
翻到“乌眠草”那一页时,她又看见旁边那行旧注。
景和十八年,礼香。
她指尖轻轻按在这几个字上,忽然想起陆氏今日说的话。
裴家给你的是一条路,不是一副锁。
沈栖月静了许久,合上香谱。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往哪里。
可至少,它比程家那条干净而封闭的路,更像她自己能走的方向。
大理寺的灯也亮到很晚。
魏忠被关在偏房,梁素娘押在另一处,阿绾则由女役看守,暂时安置在内院小房里。
三人的口供尚未完全咬合,却已经足够把绣春坊和魏家管事拖进案中。
曹远将新查到的消息呈上:“大人,魏家今夜派人去了韩侍郎府。”
裴砚辞翻卷的手一停。
“礼部韩闻章?”
“是。”曹远道,“走的是侧门。人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之后韩府又派人往国子监那边递了信。”
裴砚辞眼神微冷。
魏家、礼部、国子监。
这条线终于开始往朝堂上浮。
王举子死在书院,礼部最先想压;如今绣春坊和魏家出事,韩闻章又被惊动。
若说这只是卢魏婚事里的阴私,未免太小看这些人的反应。
“明日朝会后,韩闻章多半会提王举子案。”裴砚辞道。
曹远皱眉:“他会逼大理寺放卷?”
“不止。”裴砚辞道,“他会把案子往‘扰乱春闱、牵连女眷名声’上引。”
“那怎么办?”
裴砚辞将阿绾供词、嫁衣查验、万和药行账本三份卷宗并在一起。
“他提春闱,我提人命。他提女眷名声,我提绣春坊香片。他提不宜闹大,我提顺天府初验疏漏。”
曹远听得后背一紧。
这便是要在朝堂上正面压回去了。
裴砚辞道:“把程仵作和万和药行掌柜的供词再誊一份,明日带入寺中备查。”
曹远应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三日后裴家去沈家,若朝堂这边同时压下来,会不会……”
“不会。”
“为何?”
裴砚辞抬眼:“正因朝堂会压下来,才更要去。”
曹远一怔。
裴砚辞声音很淡:“沈家若见风浪一起,未必不会退。裴家正门求娶,不只是给沈姑娘体面,也是告诉旁人,她不是可以随意拿来平事的人。”
曹远低头:“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案房里重归寂静。
裴砚辞取出沈栖月那张约法三章的素笺,又看了一遍。
只合作,不谈情。
不以夫妻名分干涉彼此行事。
她把话写得这样清楚,像是生怕他多走半步。
裴砚辞看着,眼底却不见半点恼意。
她现在不愿谈情,是因为情爱于她而言不安全。
那他便先让她知道,他这里安全。
她怕被干涉,他便先不干涉。
她怕被锁,他便把钥匙放到她手里。
至于她会不会有一日自己回头看他——
裴砚辞将素笺重新收好。
他有的是耐性。
翌日早朝后,礼部韩闻章果然发难。
殿外偏廊里,几位官员尚未散去,韩闻章便当着顺天府、大理寺和国子监几人的面开了口:“裴少卿,王举子之死,查到如今,京中流言已起。卢家嫁衣被扣,绣春坊被查,连未出阁姑娘的闺中名声都被牵连。春闱在即,此案若再任由大理寺如此扩下去,恐怕有损朝廷体面。”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
裴砚辞停下脚步。
他看向韩闻章,语气平稳:“韩侍郎所谓朝廷体面,是指死人可按急症草草入殓,还是指嫁衣中查出乌眠香片也不可入卷?”
韩闻章脸色微变:“裴少卿慎言。女眷婚事,不可轻易挂在嘴边。”
“所以大理寺查的是绣春坊,不是卢家姑娘。”裴砚辞道,“查的是香片来源,不是女眷私事。韩侍郎若觉得不该查,不妨明言,是礼部要替绣春坊作保,还是替万和药行账上的乌眠草作保?”
韩闻章眼神一沉。
周围官员都听出了锋芒。
裴砚辞没有给他退路。
他把“女眷名声”四个字拆开,重新落回证据上。嫁衣可以牵涉女眷名声,可香片、药账、尸身香灰,却是案子。
韩闻章若再压,便不像是在护名声,而是在护证据背后的人。
国子监司业忙出来打圆场:“少卿误会了,韩侍郎也是忧心春闱。”
裴砚辞道:“王举子也是应试举子。”
那人一噎。
裴砚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春闱要清,士林要稳,所以举子死因更要查清。若一个举子死在书院,因牵涉婚账、礼香、女眷名声,便不可查、不可问、不可入卷,那诸位所谓清议,也不过是用来盖尸身的白布。”
偏廊里一时无人说话。
韩闻章脸色难看至极。
裴砚辞拱手:“下官还有案务,失陪。”
他说完,转身离开。
这场偏廊争执,很快传遍了半个衙署。
也很快传进了沈宅。
沈文衡听到时,正与老夫人说话。来传话的小厮把裴砚辞那句“用来盖尸身的白布”复述出来时,屋里静了好一阵。
崔氏脸色发白:“他竟这样顶礼部?”
老夫人没有说话。
沈文衡却轻轻叹了一声:“裴砚辞这个人,比我想的更硬。”
崔氏道:“这样的人,如何能让栖月嫁过去?”
沈文衡抬眼:“不让她嫁过去,难道嫁程家,便能当作这些事没有发生?”
崔氏被问住。
沈文衡看向窗外,声音温和,却有些沉:“裴砚辞今日顶的不是礼部,是这桩案子的口。口若被堵死,知言便回不来,王举子便白死,卢家姑娘也只能认命。”
老夫人慢慢转着佛珠:“你倒替他说话。”
沈文衡垂眼:“不是替他说话。只是事到如今,程家已经不是退路。”
屋里重新静下来。
许久后,老夫人才道:“等三日后吧。”
三日很快过去。
第三日清晨,上京又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沈宅青石阶上,像一层极薄的雾。沈栖月一早便醒了,青黛替她梳发时,手比往常还稳,只是呼吸有些轻。
“姑娘,今日穿哪件?”
沈栖月看着铜镜。
镜中女子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即将被人求娶的羞怯,也没有被逼至绝境的慌乱。
“月白那件。”
青黛取衣的手一顿。
月白色不张扬,却很亮。
像雨后未散的天光。
沈栖月换好衣裳时,外头忽然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不是东偏院的人。
也不是上房寻常传话的婆子。
脚步声很急,一路从前院传到二门,又被压着声音转进内院。没过多久,小丫鬟便跑到东偏院门口,气息微乱。
“姑娘,裴家来人了。”
青黛心口一紧:“谁来了?”
小丫鬟低声道:“裴夫人来了,裴少卿也来了。”
沈栖月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
小丫鬟又补了一句:“走的是正门。”
窗外细雨落得更密。
沈栖月抬眼,看向沈宅正院的方向。
三日后。
正门。
裴砚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