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开没有告诉周武具体时间，周武仍是天不亮地起了床，摸着黑去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上新从地摊上买的衣服，到了的时候咖啡馆还没开张，等了一会儿，九点前坐在了咖啡馆里。

一点，周云开带着口罩姗姗来迟。

周武的变化很大，工地的伙食很好，不限量，管饱，他虽然仍看着单薄，但不再像过去那样瘦得可怜，细胳膊细腿那样一折就断，营养跟上了，又猛地向上窜了五六厘米。

他的样子并不难看，只不过是之前饿的面黄肌瘦，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他鼻梁很高，寸头，是有些凶的长相，但他那双透着清澈的眼睛在他的脸上诡异的削弱了这种感觉，看起来反而有些呆。

周云开看到时愣了一下，然后向他走去，坐在了他面前的椅子上。

“哥。”

周武开口，周云开应了一声，开门见山道：

“你应该知道你是我爸买的吧，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妈死了，咱们的联系已经断了。”

周云开沉默了三秒，道：“你能不能别来找我了。”

周武没想到他哥让他过来就是给他说这些，但这些年周云开说过了很多次这样的话，甚至有些还比这更难听，小时候他伤心了，跑去给赵姨说他再也不要喜欢周云开，赵姨把他打了一顿，骂他是个废物，让他去哄周云开，不要惹他生气。

于是周武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不要生气。”

周云开一听到周武道歉就皱眉，他觉得周武是不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但他还是耐住脾气，想把这件事情说开：“不是，是我有女朋友了。”

周武回去时浑浑噩噩的，前一段时间同寝的小贺晚上缩在被子里哭，将吕钢吵得睡不着，一把把他的被子掀开，另一只手把小贺薅起来，逼问他又发什么神金，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哭丧呢。

小贺边哭边说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睡了，都在听八卦，周武在床上睁着眼听了半天，才明白分手是女朋友嫌他烦了，再也不想看到他的意思。

周武还没有到躲在被子里哭的程度，他只是有一种恐慌，是那种全世界只剩下一人的恐慌，还伴随着巨大的茫然。

周武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小时候他还勉强有个家，现在家没了，周云开也不要他了，他活着还要为生计发愁，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

但他又恐惧死亡。

他现在身体健康，身强体壮，没有患上让他突然嘎的病，仔细思索了一下，跳楼，他不敢，割手腕，他下不去手，甚至就算他站在车流湍急的马路中央，他怕死的天性也能让他死里逃生。

“为什么而活”的问题太深奥，那是那些不为生计发愁的哲学大家们该思考的问题。

周武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面，对他来说，只要没死，就得活着，就得为了柴米油盐而发愁，就得为了黄白俗物而全力以赴。

于是周武把精力放在了搬砖之中，只是闲暇时又忍不住的难过。

工地上的砖和水泥已经搬的差不多了，趁着天气回暖，包工头让大家开始打地基。

有一部分工人都收拾东西走了，周武不舍得走，就给包工头说让他跟在后面打下手。

包工头也舍不得周武这个实心眼的廉价劳动力，于是安排他跟着吕钢，做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周武寝室里原本有六个人，走了三个，吕钢是老员工，这几年打拼学了一身本领，最让周武意外的是给他报信的杨坤也留了下来，这个沉默瘦弱的人抹得一手好腻子。

周武这几天走了好几次神 ，吕钢又不敢惹他，就把火全都发到了同组的杨坤身上。

杨坤苦不堪言，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打算找个时间和周武谈谈，问他有什么心事。

工场上人多，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杨坤偷偷盯着周武，看到周武准备去放水的时候就跟了上去。

一拐弯，前面已经没影了。

杨坤愣了一下，转着找了一圈，当他打算直接去厕所堵的时候，周武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了墙上。

周武虽然心里有事，但他对人的视线很敏感，早就察觉到杨坤的小动作了，他知道杨坤这人没有什么坏心思，但他被看的烦了，于是就想吓一吓他。

“周，周，周武……是，是我。”

周武当然知道是他，他放下胳膊，看着杨坤转过身。

“你干嘛跟着我。”

杨坤：“你，发呆，我……问问，什，什么，事。”

杨坤知道周武没耐心听他讲话，于是把话说的很简洁。

但周武听懂了，垂下了眼：“我分手了。”

这下，工场上不再只有周武心神不宁了，杨坤也愁眉苦脸了起来。

可能听八卦是人的天性吧，杨坤这人说不成话，所以就爱听别人说，他可能是第一个知道周武有女朋友的人，无法想象周武对着女朋友甜言蜜语、伏低做小的样子。

听人说一半话的感受就像是拉了一半的屎，另一半怎么也出不来，况且周武只说了一句，后面就不肯讲了，屎就出个头，让人憋也憋不回去。

于是杨坤抓耳挠腮，想出了办法，他打算这清明节邀请周武去他家，一起吃几口饭，再灌几瓶酒，周武从小到大没喝过酒，还怕酒后吐不了真言？况且他妹妹那时会回家，在情到深处还能替他安慰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