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的时候，工场开始返工，塔吊高悬的臂架还往下滴着水，基坑里有一些昏黄的积水，脚手架湿漉漉的，发出暗沉的光泽。

吕钢检查了基坑和材料损耗，工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工作起来。

脚手架很滑，周武上去时差点被绊倒，幸亏他手忙脚快地扶住了把手。

他这一个月跟着吕钢学习得差不多了，勉强达到了可以上手的程度，只不过不太熟练，要比吕钢干得慢一些。

吕钢骂他拖延工程进度，专门跟他换了个位置，周武站的位置成了最高的，因此他听见“噼里啪啦”地一顿响，周围众人的惊呼后，他只感觉到他站着的地方有着剧烈的晃动。

当他转过头，他看见铁脚手架漏了一个窟窿，而吕钢并没有站在脚手架上，而是在地上趴着。

周围的人都手忙脚乱地下去，一时间上面已经没了人，一群人围在吕钢的身边，询问吕钢哪里疼，一些人站的极远，时不时地冲着那个地方看上两眼，一些人看到周武还站在脚手架上，连忙朝着他比划，让他下去，少数冷静的熟练工，纷纷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最后周武是被杨坤拽下去的，他站在地上看着救护车“哗啦啦”地来，又载着吕钢“哗啦啦”地走。

吕钢最终被抢救回来了，但颈椎骨折，之后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其实周武对死亡的感官是平静的，也可以说是习惯，更别说吕钢还活着，在他这十九年里，他可能已经经历了大部分人没经历过的痛苦，但他硬撑着熬了过来，甚至活的更好，这已经比其他人都要厉害了。

周叔、李姐、赵姨的先后死亡，让他知道死亡是一个及其平常的事情，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也有许多人获得新生，可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他而死，会因为他而受伤。

这是那时的周武从没有经历过的，也没有人去教他，有一个无形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去承担责任。

虽然那并不是周武的错，杨坤经常用这句话来安慰他。

但周武不这么认为，如果不是吕钢今天碰巧和他换了位置，那掉下来的，就不是吕钢，而是他了。

在吕钢住院的那些天，周武有空就跑去看他。

吕钢的家庭情况不复杂，他已经结了婚，是家里的独生子，还生了一个女儿，女儿还在上初中。

上有七八十的老母，下有在上学的女人。

吕钢是家里的挺梁柱，原先依靠盖房的这门手艺让家里还算富裕，如今受伤，别说以后，医药费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周武来的时候，把攒的一万块钱给了吕钢。

吕钢看着这些钱，沉默了良久，没收，他伸手从裤兜里掏烟，又像是想起什么，把手又伸了出来，烦躁地“啧”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钱我也不能收。”

他也知道这事不怪周武，但他看着自己没有感觉的腿，又憎恨一切，憎恨跟周武换地方的自己，憎恨为什么偏偏是周武那里的脚手架不牢，也憎恨检查脚手架的工人和这个让自己失去一双腿的工场。

因此他实在是难以开口，他对着周武说不出“这不是你的错”这几个字，于是他别过头，闭上眼，不再看周武。

站在一旁的吕钢媳妇王梅把周武带了出去，她看着局促不安的少年，叹了一口气，如今家里唯一的男人倒下了，她舍不得放走这个少年，于是她擦了擦眼泪，含着哭腔对周武说：“我们家之前都是靠老吕赚钱，如今老吕出了事，家里花销又大，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睁着一双哭红了眼，对着周武道：“老吕他性子倔，不肯收你的钱，我也呦不过他……只是往后，你要是日子好过了，能不能……多照拂照拂我们一家。”

今天晚上周武没有回工人宿舍，反而去了杨坤的家，喝了一晚上的酒。

他还记得自己喝第一口的感觉，那酒的颜色淡像白开水一样，给人一种寡淡无味的错觉，周武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刚入口一股冲鼻的辣顺着舌尖烧了起来，又辣又呛还又烈又苦，还有一股酒精的味道，呛得周武直咳。

而现在他已经习惯了酒的味道，甚至喜欢上了喝酒，喝完酒全身上下都飘了起来，浑身都轻松了，让他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那轻松只是一时的，甚至会加倍地把痛苦反扑回去，第二天，周武顶着又昏又疼得脑袋，忍着反胃的恶心，从床上爬了起来，强撑着来到工场。

对老员工来说，工地发生事故是极为平常的事，他们又仔细检查了各处尤其是脚手架，就开始工作了起来，而新人心里虽然害怕，可是不干活就没有钱拿，他们为了生存，也开始干了起来。

工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中午下工后，周武看到了等在门口看手机的谢聿臣，谢聿臣许久都没有来烦他，周武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周武趁着谢聿臣没抬头，扭头就往回走，心不在焉地想事，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周武皱着眉抬头，看见谢聿臣站在他的前面，双眼含笑地看着他。

周武震惊：“你不是在我后面吗”

谢聿臣：“我看着你的距离莫名其妙地离我越来越远，所以就走了过来。”

周武：“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