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宁穗恍惚间看见的场景,她像是从梦中惊醒那般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还要往下继续跪拜着。
“闭眼。”那个冷淡低沉的女声又在脑中响起,是没法让人抗拒的语气,宁穗下意识哆嗦着手把自己的眼皮合上,一动都不敢动待在蒲团上。
完蛋了,不是幻听。
真的有声音,真的有声音,真的有声音!
怎么还碰上了府里老嬷嬷吓人故事里的精怪了。
“清醒了,也能听见我的话,那你把你刚刚许的愿望再说一遍,别装死。”
老嬷嬷说过,要是碰上精怪,它同人讲话,万万是一句一句都不能回它的。
可好凶哦。
宁穗的双手仍覆着眼睛,她有些自暴自弃想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但她左手被人晃了晃,细如蚊虫般却万分着急的声音在她耳畔处响起。
“姑娘,姑娘,”宁穗睁眼一看,香橘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边,不对,她是在自己身后,跪着直起身子,挡着自己,此刻正拼命用手比划,让自己躲到那神像底下的阴影下。
她的身后是这座庙敞开的大门,再往外看,是她们刚刚待过的荒岭地,无论是在庙中往外看,还是从外向庙中看,所有的景观都一览无余。
而此刻的荒岭外,无数的火光映照着前路,比着如今的庙内还要亮堂无比。
追捕的人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站在荒岭上的僧人似乎有所感,他回头看向这荒庙,荒庙那沉重无比的木门就因着他那一眼被带着缓慢合上了。
门闭了,严实合缝,彻底隔绝了庙门外所有的窥探。
可此刻宁穗却根本无暇顾及庙门外发生的所有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手,死死抓住身边的香橘的脖颈,巨大的抓力让香橘眉头紧锁,面呈暗色。
怎么回事!
自己怎么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说,你和舟山那老道士在做什么。”
催人命的低声给了宁穗当头一棒,逼得她方寸大乱,在心里拼命解释,却一句都没说出声。
“开口。”
宁穗才意识到自己能开口说话。
“舟山?舟山是什么啊?老道士,哪里有老道士?我不知道啊,香橘,香橘,你先把香橘放了,我什么都说,我真的真的什么都说……”
带着哭腔的哭诉并不能打断脑中那个声音的动作,宁穗看着越来越难受的香橘,急的团团转,豆大的汗滴混着泪水一起落下却一点都换不回自己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老道士是那个老师父吗,我不认识他,我和他今日才见到,他给我卜了一卦,说是我来这里求神拜佛能度过难关,我走不动路了就正好进这庙中休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真就拜上佛了,呜呜呜……”
宁穗讲着讲着,越讲越伤心,从连续十几日逃亡的担惊受怕,再到被这不知何处来的精怪吓到,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讲得话越来越带着哭腔,到最后止不住的就是哭,眼泪大滴大滴从脸颊上划过,糊了满脸。
真的很委屈啊。
“愿望。”低沉的女声带着点不耐烦又响起了,打断了宁穗止不住的啼哭。
她强压着哭腔把自己刚说过的话又说了那么一遍,“愿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不是这个,上一句。”
“信女愿叩请神明,轮回倒转,一切复原,家室如初。”
“说清楚。”
“我要回家,呜呜呜,真的好累哦,我要回去,然后娘亲还有爹爹平安归家,我们宁家还是好好的,好累哦,真的真的好累哦,我要跑不动了,呜呜呜……”
这句话说完,宁穗惊奇发现自己紧握香橘脖颈的手似乎松动了些,自己好像又能控制自己的手,就那一瞬,宁穗松开手,把香橘往旁侧狠狠一推。
香橘被她推动,撞上了供台的桌角,陈年老旧的木桌摇晃之间,竟将供台上的那根香烛的火光熄灭了。
整座庙堂陷入了黑暗之中。
“咳咳咳……姑娘……”香橘勉力同自己说这着话。
“不要靠近我香橘,不要靠近我,不要,你快走,走。”宁穗凭着自己记忆里的方位,朝着和香橘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精疲力尽跌坐在地上。
可是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动作之下,脑中那个催人命的声音却没有再想起过,好像之前发生的所有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但宁穗揉着自己酸痛无比的手腕,此刻她连用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这个动作都成了困难。
这,不是一场梦。
晋安五十三年十月初九那个深夜,上京九重宫阙中亦有人未眠,身披着金丝孔雀纹披帛,头戴着繁杂金簪的女子歪倒在紫檀木做的大师椅上,她盯着被束之高台的那炷香,敲着指节,不知在想着什么。
但没过多久,那炷香便烧完了,只留下光秃秃的香台和掉落在里面的香灰。
“蜻蜓,”女子开口了,从她身后走出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
“娘娘。”蜻蜓福了福身,上前把那香炉收了下来,又往里间去了一趟,只片刻,就出来了,她附耳在女子耳边说到,“殿下没醒。”
女子一直在檀木桌上上敲着的指节停了下来,“那老秃驴,还会耍心眼了。”
她将自己手腕处的珊瑚十八子解了下来,随手抛给了她身旁的婢女,“围了那舟山。”
蜻蜓接过那手串,在地上拜了一拜,退了出去,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附耳在椅子上懒洋洋的女人道,“娘娘,三皇子的人在舟山附近。”
“铿!”女子手上的白玉盏杯落地,她用力握紧拳头,锤了檀木桌一下,“那老秃驴,本宫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门忽而开了,宁穗朝着那光源看去,月光的照射下,只有着僧人一人的身影伫立在那荒岭之中,他的手上仍拿着宁穗的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