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张,“吏部侍郎吴用,谢明远的连襟。吴用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会来事。他老婆是谢明远老婆的亲妹妹,两家走得很近。这些年各地官员的任免,只要不合谢家的意,吴用就把人家的考评写成下等,让人一辈子升不了官。愿意给谢家送钱的,哪怕是草包,也能一路升到京官。去年有一个县令,姓郑,在任上修了水利、开了荒地、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吴用的考评写的是‘才具平庸,不堪大用’。郑县令被调去了一个穷乡僻壤,接替他的是谢家的一个亲信,不识字,不会断案,上任三个月,把县衙的差役换了个遍,都是他自己的亲戚。”
宋知宜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她走的时候,朝堂上的谢家势力还没有这么大。那时候谢家只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狗仗人势,但狗链子还在皇帝手里。现在狗链子断了,狗变成了狼,狼还要把主人吃了。
“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他们?”她问。
顾衍之摇了摇头:“够让皇帝知道,但不够让皇帝动手。”他将那些纸收起来,放回架子上,“皇帝之前不断壮大谢家势力以此来与你抗衡,而现在怕谢家,他应该不是不知道谢家干了什么,是怕动了谢家,朝堂会乱,皇位不稳,他不敢动。”
“所以我们要逼他动手。”她转过身,看着顾衍之,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周怀仁的事,不要直接递给皇帝,递给督察院。”
顾衍之抬起眼,目光从绢帛图上移到她脸上:“督察院有赵光远。”
“赵光远是谢明远的亲家,但他不是谢广。”宋知宜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拿起笔,在赵光远的名字上又描了一圈,墨迹比方才重了一倍,“赵光远这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贪,但他胆小得很。他怕丢官,怕死,自然会怕谢家翻船的时候连累他。只要让他觉得谢家的船要翻了,他会自己跳下来。”
“你打算怎么让他觉得?”
“不是有你——帝师大人吗?”宋知宜拿过一张纸写了些什么,顾衍之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周怀仁案,证据确凿,不日将公之于众。赵大人若想自保,当早做打算。”没有落款,但纸上却有帝师府专属印记。
顾衍之拿起那封信,轻笑:“拿我吓人,怎么不用你的?”
宋知宜意外冷肃的帝师原来还有这样的玩笑的语气:“我现在是‘死人’,拿我吓唬他,别真把他吓死了。”
“赵光远收到信,他会想到既然能查到周怀仁,就一定能查到他。帝师你可一直是皇帝的助力,你这一份信,他自然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要动谢家了,谢家的船是不是真的要翻了。”她捏着信纸轻轻摩挲,“他胆小怕事又没有远见,一定会慌,慌了就会有动作,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顾衍之看着她,灯花跳了一下,烛火暗了暗,又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
沈八蹲在赵府后巷的墙角,豆腐担子搁在脚边,棉布盖得严严实实,底下还有几块没卖完的豆腐。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包着碎花头巾的发顶,她不拂,只是将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赵府的后门在巷子深处,门是黑漆的,门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