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的。”宋时予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石屿川又愣住了。
查的。
这个人去查了“怎么搬东西不伤腰”,就因为他随口提了一句在工地上实习。
“你是不是闲得慌?”石屿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没有啊,我功课很多的。但我查这个花不了多少时间。”
“那你查这个干嘛?”
“因为你用得到啊。”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一个人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搬东西不伤腰,然后把结果告诉了另一个人。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但他就是想哭。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妈妈忙着赚钱养家,顾不上他。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连背影都没给他留下几个。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学会了一切——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处理伤口、自己在被窝里哭。
从来没有人,因为他在工地上搬东西,就去查“怎么搬东西不伤腰”。
“你哭了吗?”宋时予问。
“我没哭!”石屿川大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哦。”宋时予说,没有追问。
石屿川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湿了一片。
“我说了我没哭!”他更用力地强调了一遍。
“我知道你没哭,”宋时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只是嗓子不舒服。”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以前在游戏语音里,每次他快要哭的时候,宋时予都会说“别气了”或者“没事的”。但这次,宋时予说了一句“你只是嗓子不舒服”。
他在给他找台阶下。
他在保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这个人,明明比他小一岁,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宋时予。”石屿川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宋时予的全名。
不是“喂”,不是“你”,不是“那个谁”,是“宋时予”。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山东口音,硬邦邦的,像一颗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来。
“嗯?”宋时予的声音很轻。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
但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无数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挂了,我要睡了。”
“好。晚安。”
“嗯。”
石屿川挂了语音,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宋时予查了“怎么搬东西不伤腰”,可能是因为宋时予说“你只是嗓子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宋时予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觉得自己很丢脸。
十八岁了,在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面前哭,还要对方帮自己找借口。他应该是那个更成熟的人——他比宋时予大一岁,他应该照顾宋时予,而不是让宋时予来照顾他。
但他做不到。
他好像永远都做不到。
他哭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动了。
S:明天临沂降温,多穿点。
石屿川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又热了。
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临沂零下五度,比今天低了六度。他自己都没有查过明天的天气。
宋时予查了。
一个在香港的人,查了临沂的天气。
“你查临沂的天气干嘛?”他打字。
S:因为你在临沂呀。
石屿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好几次字,又删了好几次。想说“谢谢”,打出来又删了。想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打出来又删了。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打出来也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多穿点。香港虽然不冷,但你别嘚瑟。”
宋时予回了一个笑脸:“好。”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宋时予。”他在黑暗中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时光给予。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取得真好。
他想象不出宋时予长什么样。他们从来没有发过照片,也没有视频过。他只能想象出一个轮廓——瘦瘦的,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一米八七。”他嘟囔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临沂,风开始大了。天气预报说零下五度,但体感温度可能更低。出租屋的暖气片还是那样,滋滋响着,但温度上不来。
可是石屿川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香港的十二月,十几度,不算冷,但他还是加了一件外套。
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石屿川说“你也多穿点”。
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
翻开第一页,是今天要背的单词。他看着第一个单词——“distance”,距离。
距离。
他和石屿川之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但他知道,那是他坐飞机需要三个小时、坐火车需要一天一夜、永远无法用脚步丈量的距离。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石屿川在寒冷的临沂,在工地上搬水泥,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挤公交,在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偷偷哭泣。
而他能做的,只是查一查临沂的天气,搜一搜怎么搬东西不伤腰,然后在语音里说一句“你只是嗓子不舒服”。
这够吗?
宋时予不知道。
但他想,至少要让石屿川知道——有人在关心他。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知道他今天累不累、腰还疼不疼、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石屿川,今天临沂零下五度。你多穿点。”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傻,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声音很好听。不难听。”
他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
算了,说这种话太肉麻了。石屿川会骂他的。
但他知道,石屿川说“好难听”的时候,是在撒谎。
因为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那种带着山东口音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声音,听起来很踏实。像北方的大地,干燥、坚硬,但踩在上面,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
宋时予把课本合上,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他想起石屿川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宋时予。”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认真。
宋时予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三个字。
比任何人的声音都好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石屿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仍在闪烁。远处的海面很平静,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座远方的岛。
潮水不知道那座岛在哪里。
但它知道,它在往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