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走后,石屿川在床上坐了大概十分钟,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每天跟宋时予聊天,等他的消息,存他的照片,听他的语音。他会在工地上突然想起宋时予说的话,然后不自觉地笑。他会在睡前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翻一遍,看到好笑的地方再看一遍。
这算什么?
朋友?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朋友”这样过。他跟陈浩做了一年同学,说话的内容不超过“作业写了没”“食堂吃什么”“借我充电器”。他从来没有跟陈浩说过“你在干嘛”,从来没有发过照片给陈浩看,从来没有在陈浩说“晚安”的时候心跳加速。
但宋时予不一样。
宋时予说“早安”,他会开心一整天。宋时予说“你有没有想我”,他会脸红。宋时予说“我在”,他会想哭。
这不是朋友。
他知道这不是朋友。
但如果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石屿川不敢想那个词。
那个词太沉了,沉到他觉得自己扛不起。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宋时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时予下午发的:“我今天在学校食堂吃了叉烧饭,还不错。你吃了吗?”
他当时回了“吃了”,但没有说吃了什么。因为他吃的又是馒头和咸菜,他不想让宋时予知道。
他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宋时予秒回:“哪个?”
“就是上次你说的,跟你一起打游戏那个。”
“林子豪?怎么了?”
“没什么。他有没有问过你,你天天跟谁聊天?”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句:“问了。”
石屿川的心提了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朋友。”
朋友。
石屿川盯着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失望——他不可能失望,因为他也只会说“朋友”。但也不是满意——他觉得“朋友”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们之间的那些东西。
那些早安晚安、那些照片、那些语音、那些“我在”、那些隔着屏幕的温柔。
这些东西,怎么能用一个“朋友”就装下呢?
但他没有资格说这个。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有人问他,他也会说“一个网友”,或者“打游戏认识的”,或者干脆说“没谁”。
他不会说“是特别的人”。
因为他不敢。
“哦。”他回了一个字。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你室友不是回来了吗?他没问你?”
“问了。”
“你怎么说的?”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陈浩说“你要是真谈恋爱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想起自己脸红脖子粗地吼“你才谈恋爱”。
“我说是网友。”他打字。
宋时予回了一个“哦”。
只有一个“哦”。
没有表情包,没有“哈哈哈”,没有“那你怎么说的”。
就是一个“哦”。
石屿川盯着这个“哦”,等了大概一分钟,没有等到下文。
他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烦躁——不是对宋时予的烦躁,是对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想承认宋时予是“特别的人”,但宋时予真的只说“朋友”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舒服。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宋时予说“不是朋友,是男朋友”吗?
他说不出口。他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凭什么期待宋时予说?
但他就是急。
他等了又等,宋时予还是没有发消息。
石屿川急了。
“你就只会说哦吗!”他打字,手指用力得好像要把屏幕戳穿,“你一个小孩子能不能主动一点!”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主动一点?主动什么?他到底想让宋时予主动说什么?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宋时予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点试探。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给一个机会。
石屿川听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心跳加速。
第二遍的时候,他眼眶发热。
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完了。
他想让宋时予说什么?
他想让宋时予说——“你不是网友,你是特别的人。”
他想让宋时予说——“我跟我同学说你是我的……”
但他不敢想那个词。那个词太可怕了,可怕到他想都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随便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到手机又震动了,但他不敢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忍不住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拿起手机。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然后说:“好。那我明天再跟你说。”
石屿川盯着“明天”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明天。
这个人,永远有明天。
好像他们之间有无穷无尽的明天一样。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只小海豚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看着海豚傻乎乎的笑脸,小声说了一句:“你笑什么笑。”
海豚没有回答他。
但他觉得,海豚在替他笑。
那个他不敢露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在香港,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在等石屿川说——“我想让你说我们是……”
但石屿川没有说。
他说了“随便你”。
宋时予知道“随便你”是什么意思。在石屿川的词典里,“随便你”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他在等。
等石屿川准备好。
宋时予不着急。他可以等。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但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林子豪问“你是不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但仔细想想,他为什么说“不是”?
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承认,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比他大一岁的、在临沂工地上搬水泥的男生,有着超出“朋友”的感情。
这正常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样过。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说“早安”。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然笑出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愿意花时间去查另一个城市的天气、另一个人的工作强度、另一种生活的艰辛。
石屿川是第一个。
也会是最后一个。
宋时予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石屿川发的那张煎饼的照片。
拍得还是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好,但比上次进步了很多。他能看出来,石屿川认真找过角度,认真调过光线,认真地拍了很久,然后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他。
然后说“随便拍的”。
宋时予笑了。
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然后又发了一条。
“明天见。”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见”。但他想说。他想让石屿川知道,在他的世界里,每一个“明天”都有石屿川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
石屿川回了一个字:“嗯。”
宋时予盯着那个“嗯”,笑了一下。
然后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在夜色中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
他不知道那座岛什么时候会回应他。
但他知道,潮水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