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也会变成真的。”
“那你假设一下——假设我以后真的很有钱,你会在哪里?”
石屿川想了想。“我应该在临沂。或者在别的工地上。”
“那你假设一下——假设我很有钱,我会怎么做?”
石屿川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会一直穷,一直待在临沂,一直在工地上。而宋时予会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远到他追不上。
“我不知道。”他说。
“那我告诉你。”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假设我以后很有钱,我会买一张机票,飞到临沂,把你接到香港。我会每天给你做饭,让你不用吃馒头咸菜。我会带你去你想吃的吃菠萝油和冻柠茶,带你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带你去我学校看看。然后我会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也没有藏。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你哭什么?”宋时予问。
“没哭。嗓子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别拆穿我。”
“好。我不拆穿你。”
宋时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哭。石屿川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的不可能是真的。你以后有钱了,怎么会想起我?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人。你到时候连临沂在哪都不记得了。”
宋时予沉默了。他看着石屿川,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认真。
“石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忘了你?”
石屿川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宋时予问。
“很好的人。”
“好人就会忘恩负义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石屿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害怕宋时予以后会越来越好,好到不需要他;害怕自己会越来越差,差到配不上宋时予;害怕某一天宋时予突然说“石屿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离开。他怕的不是宋时予离开,是他离开的时候,自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石屿川,你听好了。”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屿川的心里,“我不会忘了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你在我心里。你不在我的世界里,但你在我的心里。世界会变,我的心不会。”
石屿川盯着屏幕里的宋时予,盯了很久。宋时予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以后再说”。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确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石屿川问,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确定。”
“你才17岁。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遇到再多的人,也不会变成你。”
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流出来了也顾不上擦。宋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哭完。
过了大概五分钟,石屿川的哭声慢慢停了。他擤了擤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宋时予。”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你不会忘了我。”
“我不会。”
“你说你以后有钱了会来接我。”
“我会。”
“你会给我做饭。”
“做。”
“你会带我去吃菠萝油。”
“带你去。”
“你会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会。”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告诉你答案。”
宋时予屏住了呼吸。
“我愿意。”
说完之后石屿川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他的脸烫得像要着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时予没有说话。但石屿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不稳。过了大概十秒,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过来。
“石屿川,你把手机翻过来。”
“不要。”
“我想看你。”
“我现在的样子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我在哭。”
“你刚才也哭了。”
“刚才哭得没这么厉害。”
宋时予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心疼。“好,那你不翻。我听着你哭。”
“我没哭了。”
“那你为什么声音是哑的?”
“嗓子不舒服。”
“又嗓子不舒服?”
“嗯。今天临沂风大,嗓子干。”
宋时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石屿川的呼吸声,听着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石屿川。”
“干嘛?”
“你刚才说‘我愿意’。你是指什么?”
石屿川的心跳又加速了。“什么指什么?”
“你愿意什么?愿意跟我去香港?愿意吃我做的饭?愿意让我给你买手套?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
石屿川沉默了。他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没有想过具体指什么。他就是想说“我愿意”——愿意跟你走,愿意等你,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好意思说这些。太肉麻了。
“都愿意。”他小声说。
宋时予没有说话。但石屿川能听到他在笑——那种很轻的、很满足的、像猫咪被挠了下巴的笑。
“你笑什么?”石屿川问。
“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说你愿意。”
“我说的是‘都愿意’。”
“对。‘都愿意’。”
石屿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有病”。但他的嘴角是翘的。
那天晚上,挂了视频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两千块人民币,大概两千二港币。在香港,两千二港币够干什么?够吃五十碗鱼蛋粉,够租四分之一间劏房,够买半张往返临沂的机票。
这些数字没有变。他还是穷,还是买不起机票,还是只能在工地上搬水泥。
可是石屿川不怕了。虽然还是怕自己配不上宋时予,还是怕宋时予以后会走远,还是怕那条裂缝会越拉越宽。但这些怕,压不住他了。因为宋时予说——“我不会忘了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你在我心里。”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那只宋时予送的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很软,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临沂,风很大,很冷。但他的被窝很暖,蓝色的小海豚在他的枕头旁边。
石屿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翘着。他想起宋时予说的“你在我心里”,想起自己说的“我愿意”,想起那些关于香港物价的数字。数字还在,差距还在,裂缝还在。但宋时予说——世界会变,心不会。
石屿川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他的嘴角是翘的。
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老高。
他没料到,石屿川今天竟然说了句“我愿意”。
想要这三个字从石屿川嘴里说出来,比登天都难,却比任何承诺都重。因为宋时予很清楚石屿川不是一个轻易说“愿意”的人。他只会说“随便”“嗯”“你闭嘴”。“我愿意”这三个字,他一定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我记住你说的‘我愿意’了。你反悔也没用。”
石屿川没有回。他应该睡着了。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石屿川,你说你愿意。我会让你愿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