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他想的大。他下楼的时候没戴围巾和帽子,出了电梯才想起来,但不想回去拿,就站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叫了个车,把手机揣回兜里。
肖佑安风风火火地跑下楼,甚至没穿外套。他只能先把自己的脱下来给她披在身上,直接冷透了。
肖佑安哔了吧啦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他也没听进去几句。直到司机给他打电话,他才把姐姐推向电梯,从她身上把外套扯了下来。
“大晚上你去哪儿啊?”
“回学校。”
上车之后他报了手机尾号,就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轻很柔,像在唱一首摇篮曲。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柳懿坐在沙发上,叉子上插着一块哈密瓜,笑着说“要追求性价比,好看又好用”。他睁开眼,把车窗降下来,冬天的风灌进来,直接拍在脸上,他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把车窗又关上了。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末不熄灯查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连带着各个屋里各种喊叫骂街的声音一块传了出来。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洗衣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男生宿舍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灯亮着,三个人都在。
郑盛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签字表格,像只大虾一样盯着电脑屏幕。他抬起头看了肖佑深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打字。邵辉已经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到肖佑深进门,摘下一边耳机,笑着喊了一声,收起了腿:“深哥!你姐今天是不是又买好吃的了?你有没有给我们带......”
“没有。”肖佑深把手机扔在桌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翁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个笔记本,正在准备下个月打比赛的辩题,但他没在看笔记,在玩摆在上面的手机。他转过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只手搓着下巴看着肖佑深。
“你今天不对劲。”
肖佑深没抬头:“没有。”
“有!”翁卿说得笃定,“你平时进门第一件事是脱外套然后洗手,再去阳台开窗。你平时脱鞋会把鞋摆整齐,今天你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你平时......”
“你平时能不能不要老观察我。”肖佑深把鞋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邵辉从上铺床上探出头来,一脸兴奋:“怎么了怎么了?跟人吵架了?跟谁?男的还是女的?吵赢了没有?不过看这郁闷样子,应该是没赢。”
“女的。”翁卿替他回答了。“肯定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邵辉把另一只耳机也拿了下来,竖起一只耳朵让他展开说说。
“因为他进门以后都看三次手机了。”翁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他会一直等一个男的的消息么?”
郑盛航终于从那堆表格里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表情茫然地看了看翁卿,又看了看肖佑深,好像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女的?佑深你跟女的打架了?”
“你闭嘴吧!”邵辉从梯子上跳下来,蹲到肖佑深面前,一脸八卦,“深哥,不仗义啊,还是不是兄弟了?你说,你快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谈恋爱不告诉我们,怕我们这些老光棍儿嫉妒你么!”
肖佑深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翁卿转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又转回来,“你继续说,我记一下,以后当辩论素材。”
“你当个人吧。”肖佑深说。
邵辉拍了拍他的膝盖,语气像在哄小孩:“没事儿深哥,吵个架而已,女生嘛,你哄哄就好了。我跟你讲,上次我跟网球部的学姐吵架,我买了束花,在她训练的地方等了她两个小时......”
“然后呢?”郑盛航问。
“然后她说花粉过敏,把花扔了。”邵辉的表情没有任何悲痛,“但是!重点不是花,重点是态度。你只要态度到了,她总会心软的。”
翁卿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那个不叫态度,叫死缠烂打的变态。”
“死缠烂打也是一种态度。”邵辉理直气壮,“起码后来学姐每次见到我都跟我说话啊,虽然她说得是让我滚远点。”
郑盛航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肖佑深,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吧,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就道个歉。写个书面的也行,我们学生会处理纠纷都是这么做的,先写情况说明,再写检讨,然后双方签字......”
“你那是学生会还是法院?”翁卿打断他。
“总之……”郑盛航没理他,继续看着肖佑深,“态度要诚恳,措辞要严谨,最好能引用相关条款……”
“他们俩之间应该没有相关条款。”翁卿一边转着笔,一边回头和郑盛航掰扯,“现在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连敌方情况都摸不透,想当巧妇也没米啊。”
邵辉忽然伸手拽过肖佑深的毛衣领子,凑上去闻了闻。“深哥,今天做了一天饭吧?”
肖佑深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油烟味在这个混合着残羹冷炙、隔夜外卖和某只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里的臭袜子的咸菜缸宿舍里,被遮盖得荡然无存。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毛衣可能是这间屋子里气味最正常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翁卿转回去,“你今天到底跟谁吃饭了?应该是女生吧?我们认识么?”
肖佑深没说话。
“你看看,他又不说。”翁卿朝郑盛航摊了摊手。
邵辉拍拍手站了起来,撑着上铺的床沿,一个转身直接跳了上去,“要我说,深哥你就是太贤惠了。做饭好吃,人又靠谱,也算品学兼优吧,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对面要是连这个都不珍惜,那说明她多半是近视。”
“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说人家眼瞎。”翁卿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近视’!”邵辉理直气壮,“‘近视’懂不懂?辩论队的人能不能不要老抠字眼,我发现你最近老跟我抬杠,我真想拿网球拍子抽你!”
“辩论,抠字眼是基本功。”
肖佑深听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胡说八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他们却用一种完全不靠谱的方式,试图帮他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他们不靠谱到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问。但他们又靠谱到,知道这个时候插科打诨才是让他最舒服的处理方式。关于那件事,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