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盛航终于把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核对完了,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更艰巨的任务,要把这些东西都塞进行李箱里。
“对了,深哥。”邵辉从行李箱里把那半包薯片拿出来,“你寒假都在家住?不出去玩么?”
肖佑深正坐在椅子上摆弄手机,头也没抬:“嗯。”
“那你爸妈呢?过年不回来?”
“不回来。”
“你姐还出差,那你岂不是自己在家爽疯了!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站着坐着躺着趴着倒立着,都没人管你?!”邵辉拍了拍手,“爽死你了!”
肖佑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在家不倒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天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楼下有人在搬行李,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一楼传到六楼,像是天边的雷。
假期宿舍不能住,过年的时候连游泳馆都不开放,平时聒噪的室友们也都各回各家。肖佑深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忽然有些茫然,自己这几天要怎么过?
爸妈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说想让他们姐弟假期去英国住一阵。肖佑安严词拒绝了,说要出差。他没揭穿姐姐,她明明是要去参加某男的线下见面会,群里连灯牌都做好了,她负责带那一排“哥哥看我”的发光手牌。
他也不想去,自打上了初中,跟父母正经没见过几面,说话也都是隔着屏幕,他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第二天是宿舍关闭前的最后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邵辉改签了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个行李箱从走廊拖回来了,正在往里面塞最后几件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叨“东北可不是闹着玩的”,肖佑深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觉得他去西伯利亚都够了。
“你带这么多,箱子能拉上么?”肖佑深靠在床柱上看着他。
“必须能。”邵辉把箱子盖压下去,整个人坐上去,像骑马一样颠了两下,拉链齿发出痛苦的吱吱声,硬是被他拉上了。“瞅瞅,这不是行了么?”
肖佑深没再看他,去洗漱回来,开始加入大扫除的阵营。郑盛航昨天下午已经走了,晚上到家给他们打了视频。
翁卿正拿着扫把扫地,从郑盛航的桌子后面扫出来一只失踪了半年的袜子,被邵辉认领了。
邵辉终于把箱子收拾好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拉链,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走了,下学期见,不要想我哟!”邵辉在门口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整个宿舍。
“快滚,没人想你!”翁卿头也没抬,扫把从床底伸进去,又扫出来一团灰。
“路上小心。”肖佑深抱着个盆把他送到了楼梯口。
下午,宿管的人检查完卫生,在门上的表格里打了个勾。翁卿拼的车还有不久就到了,他背上双肩包,走之前拍了拍肖佑深的肩膀,说了句“走了”。肖佑深点了点头,也把他送到了楼下。
最后只剩下肖佑深一个人,站在突然有些空旷了的寝室里,盯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发呆。
他掏出手机,看见肖佑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啦!」
下面配了一张她穿着花裙子戴着大草帽大墨镜的自拍,连着发了不同角度的好几张,最后还有一张跟她一起约着参加见面会的其他几个姐妹的合影。几个人的帽子颜色都不一样,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也不知道是否是刻意为之。
「对了,这两天咱家门有点不灵光,你过两天瞅瞅,是不是需要找人修一下」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我是去海南,不是去缅甸!」
「悠着点,注意防护……」
肖佑安发了一个抽他大嘴巴的表情包。
「不用你提醒老娘!」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游泳馆闭馆还有三个钟头。他背上背包,锁了门,去了游泳馆。
今天的游泳馆几乎没人,深水区只有他一个。他晃晃悠悠游了几个来回,水是凉的,身体是热的,冷热交替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被隔绝在水面之外。
他一口气游了一千米自由泳,上岸的时候手臂有点酸,但整个人都轻松了。洗完澡出来,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很大,他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关了,站起来收拾东西。背包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买了两箱果冻橙,管家给放电梯厅了啊,你记得放阳台上」
「知道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出游泳馆。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刚洗完澡的热气被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刚吹干的头发又被风掀起来。他扣上帽子快步往校门口走,今天校门口打不到车,他只能一路小跑跑到地铁站。车厢里又闷又热,挤了一堆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学生和刚下班同样推着箱子提前回家过年的牛马,他被夹在中间,背包带子被人挂住了,扯了两下才扯开。前面的人头发静电太大直接扎在他脸上,他只能仰着脖子站着,车厢里一股怪味憋得他头疼。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去了。
出了电梯,他把帽子扒拉下去,电梯厅的柜子上码着两箱橙子。他弯腰把两箱一起抱起来,下巴压在最上面那箱的封口胶带上,抬起一条腿撑着,腾出一只手去按密码。嘀嘀嘀,咔嗒。门没开。他又按了一遍,机械女声说“已开门”,但他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按了一遍,还是一样。他把箱子放下,又试了几次,甚至怀疑这个门不是拉的而是推的,他推了又拉,拉了又推,门还是没开。他蹲下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卡住的地方,又站起来按了一次密码,机械女声依然温柔地说“已开门”,门依然紧紧地闭着。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脚踢在门上。门发出一声闷响,机械女生又说了一遍“已开门”。
他突然想到肖佑安下午说的那句话,“咱家门有点不灵光。”这叫“有点不灵光”?这明明是完全坏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八点了。他找了管家来看,对方拿着工具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说你家这种锁得找原厂家的师傅才行,得换配件,今天太晚了,师傅最早明天上午才能到。管家看了看他,建议他先去外面住一宿。
肖佑深觉得自己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透了。他把那两箱橙子又放回柜子上,拆开箱子塞了两个到包里,按了电梯下楼。
他直接按了B2下到车库里,找到了自己那辆一年要修八百回的破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不太对,抱着今天就算是走也要走过去的决心,车好歹是启动了。
他开着车往肖佑安公司的方向走,街上没什么车,快过年了,这座平时拥挤喧闹的城市正在慢慢空掉。等红灯的时候,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跟肖佑安说了门的事,她也没有,早就玩疯了。好在他从13岁时就具备了独立生活的技能,也没指望姐姐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继续开。
到了公司楼下,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背着包一路往公司的那栋小楼走,想着今天最大的幸运就是起码包里还有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巧克力和两个果冻橙。走到楼下,他看见一楼的灯好像还亮着。他没多想,掏出肖佑安给他的钥匙开门,结果发现门还没锁。
光从走廊尽头透出来,肖佑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还有人。他并不想逢人就解释自己今天的遭遇。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他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没有关,柳懿正坐在会议室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正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电脑里的文章。她没抬头,大概是以为来的是别的同事,说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啦?”
肖佑深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