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学校开学了。春天,似乎是个适合发展一段感情的好季节,肖佑深却觉得还不如冬天。
最近柳懿不知道在忙什么,明明她是那种狗给她发微信都能聊两句的性格,这段时间却不怎么回复他的消息。不是过个三四个钟头才回,就是敷衍两句完事儿。她以前似乎是不会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的,可是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像是忙得没空理他一样。
他翻了一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二月末到现在,她的回复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以前她偶尔会秒回,现在是过两个钟头回就算快了。上周他晚上发了一条“我开学了”,本来以为她会多少问两句学校的事,结果她第二天早上回:“加油。”
她以前的话永远都是有情绪有形状的,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但现在,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敷衍语气,他甚至觉得是在跟自己聊天。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划,划到过年那几天。他盯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在了桌上。
开学以后,他每周去游泳馆五次,剩下的时间除了上课、看书,就是在宿舍待着。明明比放假时多了许多事情,但现在反而觉得时间多了出来。多出来的那些时间,他以前是用来等柳懿回消息的。现在不用等了,因为等也等不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所有可能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错了什么?没有吧。过年住她家那几天,他每天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初四一起去吃了饭,她甚至还觉得自己那天打扮得不错。试衣服那天,他穿了那么多丑衣服,她也跟着笑得挺开心。汤泉那天他没去,是因为真的排了班,不是不想去。为此他在心里把肖佑安骂了一遍,为什么说走就走,没给他留一点转圜余地,要去泡温泉,就不能提前一周说么!
每一件事他都想过了,可还是没有结论。
周三下午没课,他本来应该去图书馆的,但走到半路拐了个弯,打车到了肖佑安公司。
肖佑安让他有空去二楼帮忙收拾一下,之前装修剩的杂物还堆着。这个理由是他自己跟肖佑安要的,肖佑安当时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他只说了句:“给我加工资”。
加不加工资无所谓,是不是又要免费付出劳动力他也不在意。
他想看看柳懿,哪怕一眼。如果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更好了。
他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前台没人。赵宁的工位空着,周姐的工位也空着,小鹿的工位上有半包拆开的薯片,但人不在。柳懿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开着,帆布袋挂在椅背上,杯子里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门口,所有人似乎都去摸鱼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然后就听见茶水间那边传来说话声。
像是小鹿的声音。
“……我说真的,懿懿,顾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肖佑深的脚立马钉在了原地,然后轻轻抬起来,往茶水面的方向又蹭了蹭。
“你想得也太多了。”柳懿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就是正常聊稿子,人家能看上我么?”
“聊稿子聊了俩月了,从一月聊到三月。”小鹿的声音压低了,但茶水间的门没关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走廊里传过来,“他每次约你你都去,咱们明明可以线上办公的。”
“当面说效率更高,再说了,哪次去不是聊工作。顾老师这人还是有点疏淡的,我想跟他聊生活,人家也不跟我聊啊。”
“那上回呢?上回你们去那家什么店吃烤鳗鱼,也是聊稿子?”
“他最近有个项目,说要发一篇文章,吃饭的时候正好说清楚。”
“吃饭的时候说清楚。”小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你接着编”的意味,“那他最后结账了没有?”
柳懿顿了一下,气势弱了一些:“结了。”
“你看!他请你吃饭!”
“那是他说上一篇稿子过了庆祝一下。”
“庆祝一下为什么不请我?我也是他编辑啊。”
“你是美编。”
“美编不是编辑么?”
柳懿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吃白食我反思,下回我请你去吃怎么样?”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想的那样?万一顾老师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呢?”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肖佑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游泳的时候水压着耳膜的闷响。
“那就更不可能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可能。”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柳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答了一句。
“那家烤鳗鱼好吃么?”小鹿突然转换了话题。肖佑深皱了皱眉,刚说到正题上为什么要说烤鳗鱼?!
“好吃啊!我跟你说啊……”
肖佑深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顾远之。
过年的时候柳懿提过,是一个青年学者,稿子写得不错,甚至这位学者的文章还是他发送给柳懿看的。后来他又从肖佑安嘴里听到过几次,“柳柳最近跟那个顾老师合作挺多的”“顾远之的稿子过了”。肖佑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当时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他站在公司门口,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形状。
一月到三月,他们有那么多因为稿件因为选题的接触,在公司,去喝咖啡,去吃饭……工作占据着柳懿一天绝大部分时间,而那个顾远之也占据着她工作里绝大部分时间。
他想起过年那几天,她坐在沙发上跟他聊推理小说,阳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讲得眉飞色舞,他剥了一个橙子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总以为这样的相处和接触很好,给两个人留出空间和余地,可以慢慢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大步往主街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邵辉在,翁卿和郑盛航还没回来。邵辉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深哥?你不是去图书馆了么?怎么这幅表情?在知识的海洋里溺水了?”
肖佑深没回答,他把包扔在桌子上坐下来,盯着自己的桌面看了一会儿。桌面上摊着这学期某节专业课的教材,这一页他已经看了三天,一直没翻过去。
“哨子。”
“嗯?”
“你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问一问,“一个人突然不回你消息了,是什么意思。”
邵辉把手机放下,整个人从床上翻起来,盘腿坐着,露出“你终于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的表情。“你展开说说。”
肖佑深没展开。他看着那本教材,直接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算了。”
“别算啊!”邵辉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又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你说清楚,谁不回你消息?懿姐么?”
邵辉当他默认了。
“怎么个不回法?完全不回还是回得慢?”
“……慢。”
“有多慢?”
“以前秒回,现在两三个小时。”
邵辉倒吸了一口气,肖佑深看着他夸张的表情,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倒吸的。
“内容呢?回的内容跟以前一样么?”
“……不一样。比以前短吧,没什么情绪,有点敷衍。”
“就是跟你平时回复消息的语气差不多呗?”
“……”
邵辉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最后在肖佑深面前站定。
“深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没有。”
“你确定?你再想想,你使劲想想!”
肖佑深把从过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又想了一遍,每一件都想过了,每一件事他都能背出来,每一件事都没有答案。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
邵辉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深哥,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当一个女生突然对你冷淡,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做了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故作高深地看着肖佑深。
“第二,她有了新的发展对象,你不是唯一选项了。”
肖佑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
“你说你没做什么,那大概率就是第二种。”邵辉靠回椅背,一脸“案情已经水落石出”的表情,“她在接触别人,所以对你的关注度自然就下降了。虽然说做多错多,但你做的也太少了,人家的注意力早就从你身上走了!”
肖佑深没说话。
“你知道那个新的发展对象是谁么?”
“……知道。”
“谁?!”
他没回答,邵辉也没追问,反正自己也不会认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破案变成了吃瓜。
门开了,翁卿和郑盛航一起进来,手里拎着从食堂打包的晚饭。翁卿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怎么了?你俩的表情都非常不对!”
“深哥遇到感情问题了。”邵辉说。
翁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椅子拖过来,反着坐下,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说说吧,事后诸葛亮翁卿在线为您解答哦!”
郑盛航没说话,但也在自己桌边坐下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邵辉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添油加醋了不少,秒回变隔夜回,以前有说有笑现在全是嗯嗯哦哦。肖佑深没有纠正他,因为纠正也没用,而且那些添油加醋的部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事实更像他的感受。
翁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那个人是谁?”
邵辉替他回答了:“深哥知道但不说。”
翁卿看了肖佑深一眼,暂且没有追问,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他们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肖佑深想起茶水间里的那段对话。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解,拆到最后也没拆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知道。”他说。
翁卿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他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深哥。”翁卿把手指收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趴,“你现在面临的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局面,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冷淡,但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你知道对手是谁,但不知道对手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嘛?”
他知道么?
他从十二岁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了,即使后面几年他一直处于把这个人压在心底绝不去想的状态,可再次见到她,他依旧无法欺骗自己,他依旧喜欢,或者说,再次喜欢上了现在的她。
他给她发完消息,就坐在那儿等着她的回复。她如果没有当时回复,他就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拿出来翻,好像看见那些记录,就能再次回到当时聊天的时刻,能把那份快乐再次体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柳懿是肖佑安的朋友和同事,是比他大几岁的人,是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圈子的人。他只是她其中一个朋友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