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扇急挥,数道比之前更加凌厉、颜色隐隐发黑的“断魂丝”不再攻向陆惊寒,而是斩向那具发光的骸骨和桃木剑,试图打断这诡异的共鸣和青光蔓延,丝线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但已经晚了。
道士骸骨手中的桃木剑自动脱手飞起,虽无凌厉剑气破空,却带着那股堂皇正大、专克阴邪的意念,化作一道并不迅疾却坚定不移的青光,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直射墨尘!青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阴寒毒气、墨尘散逸的邪异罡气,仿佛冰雪消融,发出“滋滋”轻响。
墨尘不敢让这蕴含“守墟人”遗念和正气的青光沾身,身形暴退,试图躲闪。然而那青光仿佛有灵性一般,如影随形,牢牢锁定了他身上那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阴寒诡谲气息,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必中”的、令人心悸的意志。
与此同时,石室八角墙壁上那些雕刻的、原本静止的祥云纹与瑞兽图案,仿佛被桃木剑的青光引动,次第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纯净而圣洁,从每一面墙壁上射出,在石室中央交织、连接,瞬间形成了一个笼罩整个石室的**净化法阵**!法阵光芒对陆惊寒、苏砚辞、谢寻风三人毫无影响,甚至让他们感到一阵心神安宁,疲惫稍减,体内躁动的气血也平复了些许。但对墨尘身上那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阴寒诡谲气息,却产生了强烈的压制和排斥效果!白光照射在他身上,如同阳光照在积雪上,他的护体罡气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灼烧、消融,冒起缕缕带着腥气的青烟。
“呃啊!”墨尘闷哼一声,动作明显变得滞涩沉重,脸上第一次闪过痛苦之色,那如影随形的桃木剑青光也趁机逼近,直指他心口。
“就是现在!”谢寻风眼中精光爆射,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他一直扣在手中、因忌惮误伤而未曾轻易动用的那个黑色皮囊,塞子被猛地拔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灰黑色寒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皮囊口激射而出,带着仿佛能冻结灵魂、凝固血液的极致阴冷与不祥气息,速度奇快无比,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扑行动受制的墨尘面门!这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灰黑色的冰晶,石室温度骤降,正是谢寻风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九幽寒煞**!采集自极阴绝地深处,炼制极其不易,蕴含地底阴煞与死寂之意,对生灵血肉和魂魄有极其可怕的侵蚀冻结之效,中者如坠冰狱,生机迅速流逝。
墨尘惊怒交加,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之色。他折扇狂舞,想布下丝网或加强罡气挡住这可怕的寒气,但受净化法阵白光压制和桃木剑青光牵制,动作终究慢了致命的一线!护体罡气也被削弱了大半。
灰黑寒气擦过他左肩外侧。
“嗤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上,又像是浓酸泼上了皮革。墨尘左肩的月白衣衫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巴掌大的破洞,露出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僵硬、失去生机,并且那灰败之色还在向四周和深处急速蔓延!一股钻心刺骨、直冲灵魂、仿佛连思维都要冻结的阴寒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九幽寒煞?!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种至阴邪物!你到底是什么人!”墨尘终于失态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再不复之前的温文尔雅。他怨毒无比地瞪了三人一眼,尤其是在苏砚辞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冰锥,要将她生吞活剥、刻骨铭心。紧接着,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所化的、颜色暗沉的血雾。
血雾在空中迅速扭曲,化作一个狰狞咆哮、布满痛苦面孔的鬼脸,散发出浓郁的污秽邪恶之气,暂时抵住了净化法阵白光的压制和桃木剑青光的追击,也稍稍延缓了左肩“九幽寒煞”那可怕寒毒的蔓延速度。趁此机会,墨尘周身血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带着腥气的血色遁光,以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带着一股狼狈与仓皇,头也不回地冲入来时的黑暗甬道,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声充满恨意与不甘的低吼在甬道中隐隐回荡:“苏家……‘幽墟’不会放过你们!等着……”
石室内,净化法阵的白光渐渐黯淡、熄灭,墙壁上的云纹瑞兽恢复原状,仿佛从未亮起。桃木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青光尽敛,又变回了那柄黯淡的古旧木剑,只是剑身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骸骨上的青光也消散无踪,恢复了寂静,只是那微微抬起的头颅,似乎并未完全低垂回去,依旧带着一丝守望的姿态。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焦糊味和那尚未散尽的、令人不适的阴寒邪气。
谢寻风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体微微摇晃,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显然催动那“九幽寒煞”对他自身也是极大的负担,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真气,甚至可能反噬己身。他迅速将皮囊塞子塞紧,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墨尘消失的方向,喘着气道:“这孙子……至少是‘洞玄’境中后期的修为,而且手段阴毒诡异,绝不是他自称的散修!他背后肯定有组织,而且来头不小!‘幽墟’……他提到了‘幽墟’!”
陆惊寒收剑归鞘,那凛冽的剑意缓缓收敛,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他走到苏砚辞身边,查看她有无受伤,目光落在她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苍白的脸上以及被丝线擦过、渗出细小血珠的颈侧,沉默了一下,道:“做得好。”若非她急智,冒险唤醒桃木剑遗念,触发这静心偏殿隐藏的净化法阵,以此地特殊环境压制墨尘,他们三人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那抹冰封的寒意,似乎因她颈侧的血迹而微微波动。
苏砚辞摇摇头,勉强站稳,接过陆惊寒递回的“惊蛰”短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看向墨尘消失的漆黑甬道,忧心忡忡:“他逃了。而且他认识‘守墟人’,知道‘九幽寒煞’……他对我苏家之事似乎有所了解。‘他们在……’指的恐怕就是他们这类人,这个‘幽墟’组织。”她感到一阵寒意,敌人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清晰,却也更加庞大恐怖。
陆惊寒点头,眼神冰冷如霜,看向那具道士骸骨:“此地不宜久留。他受伤不轻,左肩被‘九幽寒煞’侵蚀,短时间内战力大损,但很可能会有同党,或去而复返。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线索,弄清‘幽墟’的目的,以及你曾祖父在此镇守的究竟是什么。”他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谢寻风缓过一口气,走到骸骨边,先收敛了脸上的轻佻,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捡起桃木剑和地上的“惊蛰”,用干净的衣袖小心擦拭后,郑重地递还给苏砚辞:“苏姑娘,你这祖传的短剑和这位前辈的桃木剑,看来来头极大,关系匪浅。这‘守墟人’到底是什么?你们苏家……究竟在守护什么?这‘幽墟’又为何要针对你们?”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苏砚辞接过双剑,感受着两柄剑上那同源的、生于磐石的兰草徽记传来的微暖触感,心中充满了茫然与沉重:“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从未对我提过‘守墟人’这三个字,只传下《墟源录》残卷和‘惊蛰’剑,反复叮嘱‘苏氏血脉不可断,书与剑不可失,否则必有滔天大祸’……‘墟’……‘幽墟’……”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它们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惊寒却走到道士骸骨旁,并未去动骸骨,以示尊重。他仔细查看其盘坐的蒲团下方及周围石质地面的细微痕迹。很快,他注意到骸骨左手指骨抠入的石缝旁,有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与周围的接缝处,灰尘的堆积略有不同,似乎曾被移动过。他示意谢寻风帮忙,两人小心地将那块石板掀起。
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人工开凿的暗格。里面没有机关陷阱,只有一卷以某种特殊油脂反复浸泡过、因而历经漫长岁月仍未腐朽的**陈旧皮纸**,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草药的气息。
陆惊寒用剑尖小心地将皮纸挑出,避免直接用手接触可能存在的隐患,然后在洁净的祭坛上缓缓摊开。
皮纸质地柔韧,触手微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用朱砂混合了某种特殊材料书写的字迹,以及一幅线条简洁却标注清晰的简图。朱砂字迹历经岁月,依旧鲜红如血,仿佛带着书写者当年的执念、热血与急切。
苏砚辞凑近,目光落在字迹开头,只看了两行,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被一旁的陆惊寒伸手扶住。
开头写道:
“**余,苏氏守墟人第七十三代执剑,苏衍。感大限将至,邪祟蠢动,外敌环伺,特留此言于后来同脉,或可有缘得见,以明因果,续吾遗志……**”
苏衍……这是她曾祖父的名字!家族谱牒中有明确记载,曾祖父苏衍,天资卓绝,修为深湛,于六十余年前某日,言说心有所感,需外出云游寻道,以期突破,自此一去不返,杳无音讯。家族只当他或许陨落于某处险地,或是寻到了隐秘之地闭关,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来到了这阴森诡谲的古陵之下,成为了所谓的“守墟人”,并在此坐化!
她强忍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鼻尖发酸,眼眶发热,颤抖着继续看下去。
皮纸上的记载,如同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揭开了令人震撼的冰山一角:此地并非简单的上古王侯陵寝,其核心乃是一处上古时期“六界通道”之一“黄泉界”在人间的一处微小**支脉入口**,极其隐秘,却关系重大。黄泉界,亡者归宿之一,阴气死气汇聚,若与人间通道畅通,轻则阴气泄露,滋生邪祟,重则可能引动两界失衡,导致不可预知的灾祸。苏氏一族,自上古时便肩负着镇守此入口、防止黄泉阴气泄露及邪物入侵人间的重任,族人中天资、心性、血脉最契合者,便被选为“守墟人”,代代相传,默默守护。此处古陵,便是依托这入口而建,表面是王侯陵寝,实则是镇封之地的掩护与外围屏障。
然而,百余年前开始,一股自称为“幽墟”的神秘势力,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地的秘密,开始不断觊觎、试探,活动日益频繁。他们试图打开或利用这处“黄泉支脉”入口,以获取黄泉深处的某种禁忌之物或力量,其目的不明,但行事手段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苏衍便是因“幽墟”活动加剧,察觉地脉阴气异常躁动,奉命前来此地加强镇守,并暗中调查对方动向。他在此与“幽墟”派出的探子、爪牙周旋争斗多年,多次挫败其阴谋。但最终,他遭人暗算,被“幽墟”高手以“断魂丝”偷袭,重伤不治。他临死前强烈怀疑,苏氏家族内部可能出了叛徒,或者关于“守墟人”和此地的秘密早已部分泄露,否则“幽墟”不会对“守墟人”的布置、习惯和弱点如此了解,下手如此精准狠毒。
简图则清晰标注了这古陵的部分真实结构,以及**一条绕过大部分已知致命机关、直达真正核心区域——“黄泉眼”祭祀主殿**的**隐秘路径**。这条路径似乎是历代守墟人暗中开辟的应急通道或巡查密道,图中还标注了几处可供临时躲避、调息或获取少量补给的安全点,以及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仍有强大禁制或危险残留的区域。
皮纸最后,字迹越发潦草用力,朱砂几乎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和全部的心力:
“**若后来者为我苏氏血脉,持‘惊蛰’或‘守正’(桃木剑名)至此,以血激发,可见吾言。吾感地脉阴气近年愈发躁动不安,‘幽墟’活动频繁,似在筹备一场规模空前之大祭,其意恐在强行冲击‘黄泉眼’,以血祭邪法贯通两界缝隙。后来同脉,若见此书时祭祀未成,务必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祭祀,加固封堵,绝不可让‘黄泉眼’洞开!此非一族一家之危,乃关乎一方生灵,乃至天下苍生之劫数。敌名‘幽墟’,其首莫测,行踪诡秘,势力盘根错节,慎之,慎之!苏衍绝笔。**”
幽墟!
苏砚辞紧紧攥住皮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头看向陆惊寒和谢寻风,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恍然,以及沉甸甸的、几乎让她难以承受的责任与恐惧。家族的灭门,曾祖父的陨落,一路上的追杀与诡异遭遇,似乎都找到了根源——这个名为“幽墟”的恐怖组织。而他们的目标,也从最初寻找家族灭门线索和自身身世之谜,瞬间变成了**必须阻止“幽墟”即将进行的一场可能打通黄泉通道、引发不可预知灾祸、波及无数生灵的恐怖祭祀**!这责任之重,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走这条隐秘路径,”陆惊寒指向皮纸上的简图,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必须赶在‘幽墟’的人之前,到达‘黄泉眼’主殿。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必须阻止。”他看向苏砚辞,目光深邃,“苏姑娘,这不仅是你的家事,如今也关乎此地千万生灵,乃至更广的安危。我与谢寻风,既然卷入此事,便不会袖手旁观。”他的话不多,却字字铿锵,如同誓言。
谢寻风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虽然避开了大部分机关但仍标注着数个骷髅头危险符号的路径,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惯有的、却带着深深疲惫与无奈的苦笑:“得,看来想喘口气好好歇歇是不可能了。苏姑娘,你家这祖传的‘差事’,可真是要命啊,直接把咱们仨绑到拯救苍生的战车上了。”他嘴上抱怨,眼神却同样坚定,并无退缩之意。
苏砚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陆惊寒二人不离不弃、仗义援手的深深感激,有对前路未卜、强敌环伺的恐惧,更有一种血脉中被唤醒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感,以及一丝……因为有了同伴而生的微弱勇气。她重重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多谢。此恩此情,苏砚辞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她握紧了手中的双剑,仿佛从先祖的遗志和同伴的支持中汲取了力量。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皮纸上“恐有大祭将至”的预言,又像是冥冥中的催促,他们脚下所站的石室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
咚……咚……咚……
这震动并非来自甬道方向,而是源自地底更深处,缓慢而有力,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唤醒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庞大而邪恶的仪式,正在这古陵的最核心处,按部就班地启动、进行,每一步震动,都仿佛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带来不祥的预感。
皮纸上记载的“祭祀”,似乎……已经开始了,或者至少,进入了关键的准备阶段。
“没时间了!”陆惊寒眼神一凛,迅速记下地图路线,将皮纸小心折好递给苏砚辞保管,“按图所示,入口就在这静心偏殿祭坛之后,需以‘守正’或‘惊蛰’触动机关。苏姑娘,剑!”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惊涛骇浪,握紧“惊蛰”短剑,与陆惊寒一同走向那看似浑然一体、洁白无瑕的石质祭坛。谢寻风也打起精神,警惕地守在入口方向,防备可能出现的追兵或意外。
新的、更危险的征程,即将在那来自地底深处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咚咚”震动声中,强行展开。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深不可测的“黄泉眼”,是正在进行的邪恶祭祀,是神秘而强大的“幽墟”组织,以及……可能被彻底改变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