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陆惊寒和谢寻风,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原本可能还算端正的脸,但此刻却扭曲变形,写满了极致的痛苦。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在火把的映照下剧烈收缩,而在那瞳孔的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诡异的幽绿色光芒在闪烁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陆惊寒和谢寻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绝望,有恐惧,有哀求,有疯狂,还有一丝残存的、挣扎着的理智。
他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沾满泥污的手,先是哆哆嗦嗦地指向石壁下那几株重新暴露出来的定魂草,然后又猛地收回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破碎的字眼:
“救……我……草……压……制……求……”
话未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也仿佛体内的痛苦再次爆发,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掐入发间,发出更加凄厉压抑的嘶吼,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得更加明显、更加快速,甚至隐隐凸起,仿佛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眼前这一幕,诡异、骇人,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怆。这个突然从黑风坳深处冲出来、状似疯魔、身上带着诡异黑纹的年轻人,显然也急需定魂草,而且似乎是用它来压制体内某种正在肆虐的“东西”。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气息混乱驳杂,既有人类鲜活的生命气息,又混杂着那股阴冷污秽的不祥之感,仿佛一个行走在崩溃边缘的容器。
陆惊寒和谢寻风没有贸然上前,反而更加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此人状态诡异,敌友难辨,身上散发的气息更是令人不安。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身上发生了何事?”谢寻风沉声喝问,声音中灌注了一丝内力,试图震慑对方可能存在的疯狂意识,同时手中已悄然扣住了几枚淬有麻药的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年轻人听到问话,似乎那残存的理智被唤醒了一丝。他挣扎着再次抬起头,脸上的痛苦和疯狂剧烈交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黑气的血沫。他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舌头和声带,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吐露着信息:
“我……我是……凉州……‘长风镖局’……镖师……韩厉……护……护送……东西……往江陵……被……被劫了……他们……给我……下了……‘蛊’!……好……好难受……定魂草……能……暂时……压住……求你们……分我……一株……我……我知道……出去的路……和……一个……秘密……关于……劫匪……”
凉州镖师?护送东西往江陵?被劫?中蛊?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陆惊寒和谢寻风心中炸响!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这绝非巧合!
陆惊寒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韩厉的眼睛,追问道:“你们护送的是什么?被谁劫了?劫匪有何特征?你说的‘蛊’,又是何物?”
韩厉似乎被陆惊寒的目光和语气震慑,混乱的神智又清醒了一分,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断断续续地描述:“护……送的……是一个……黑铁盒子……雇主……很神秘……不知……里面……是什么……劫道的……不像是……普通山匪……他们……武功……法术……都……带着……一股……阴寒……死寂……像是……像是……‘深渊’……的气息!”
“深渊”二字出口的瞬间,韩厉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动了某个禁忌,皮肤下的黑纹骤然暴起蠕动,他再次发出痛苦的呜咽,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定魂草……求……分我一株……我……带你们……安全出去……告诉你们……我知道的……所有……”
陆惊寒心念电转,快速权衡利弊。定魂草有五六株,分此人一株,不影响救治苏砚辞。而此人身中疑似与幽墟有关的“蛊毒”,知道离开这危险山谷的路径,更可能掌握着关于幽墟在凉州至江陵一线活动的重要情报!其价值,远不止一株定魂草。
“好!我们可以分你一株定魂草。”陆惊寒当机立断,沉声道,“但你要信守承诺,带我们安全离开黑风坳,并将你所知关于劫匪、黑铁盒子以及‘蛊’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
韩厉拼命点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感激。
谢寻风见状,不再犹豫。他小心地涉过浑浊冰凉的溪水,来到对岸石壁下,动作迅捷而轻柔地采下了四株成熟的定魂草,用随身携带的油纸仔细包好,放入怀中。然后又采下一株,返回岸边,递给瘫软在地的韩厉。
韩厉颤抖着手接过那株散发着微弱银白荧光的小草,也顾不得上面是否沾有泥土,直接塞进口中,胡乱咀嚼了几下,便艰难地吞咽下去。定魂草似乎无需复杂炼制,其本身的药性就能发挥作用。
药草入腹,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韩厉脸上那极致的痛苦之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眼中疯狂的血丝和那点幽绿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皮肤下剧烈蠕动的黑纹也仿佛被安抚,缓缓隐没,不再那么骇人。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灰黑色,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岩石,虽然依旧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但神志显然清醒稳定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基本的清明。
“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韩厉挣扎着抱拳,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连贯不少,“在下……凉州‘长风镖局’镖师,韩厉。半月前,镖局接了一趟暗镖,报酬极高,但要求严格保密。任务是将一个尺许见方的黑铁盒子,从凉州护送至江陵城,交给一位指定的接头人。我们一行八人,都是镖局好手,一路小心谨慎。谁知行至江陵北面百余里的‘老鸦山’险道时,突遭伏击。”
他眼中闪过心有余悸的恐惧和刻骨的恨意:“对方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人,但个个黑衣蒙面,身手诡异莫测。用的武功和法术……我从未见过,带着一股子阴寒刺骨、仿佛能吞噬生机的污秽气息,和我们寻常接触的武学路数截然不同。我们拼死抵抗,但根本不是对手,很快死伤殆尽。我……我被他们生擒,他们抢走了黑铁盒子,然后……那个领头的人,强行掰开我的嘴,塞进了一颗龙眼大小、冰凉刺骨的黑色药丸……”
韩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那药丸……一入腹中,就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冰冷的‘虫子’,在我体内乱钻!它吞噬我的精血,蚕食我的真气,还会释放出一种诡异的力量,影响我的心神,让我产生各种恐怖幻觉,变得狂躁易怒,充满破坏欲……只有定魂草的药性能让它暂时‘沉睡’下去。他们把我扔在这黑风坳附近,大概是觉得我必死无疑,或者想让我自生自灭……我靠着之前偶然发现的一点定魂草残株吊命,东躲西藏,今天刚好药效过了,那‘虫子’又醒了过来,我差点就……彻底疯了……”
“你说劫匪带着‘深渊气息’?可还有其他特征?”陆惊寒追问,这关乎确认对方身份。
“是!那种冰冷、死寂、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的感觉,绝不会错!”韩厉肯定道,努力回忆,“领头的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牌子,样式古朴,上面好像刻着……一个向内旋转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漩涡图案。”
漩涡图案!与江陵码头区那些灰衣人武器上的印记,与听雨楼主描述的幽墟标志,一般无二!果然是幽墟!
“他们抢了盒子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曾提及什么?”谢寻风紧接着问。
韩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和懊恼:“我当时被喂下那鬼东西,已经神志昏沉,只记得他们似乎很匆忙。但……我隐约听到他们对话的片段,提到了‘北上’、‘汇合’、‘大祭’之类的词。还有……他们好像说,那黑铁盒子里的东西,是‘钥匙’的一部分,必须尽快送到‘祭坛’。”
钥匙!又是钥匙!听雨楼主曾提及,幽墟可能在寻找守墟人的“传承圣物”,那也被称为一把“钥匙”!难道这黑铁盒子里,就是那“钥匙”的一部分?幽墟在四处搜集“钥匙”部件,为了那场所谓的“大祭”?
陆惊寒和谢寻风心中疑云翻滚,线索交织,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似乎正在浮现:幽墟在凉州、江陵乃至更广的区域活动,目的就是收集某种“钥匙”部件,筹备一场可能关乎“重塑六界”的“大祭”!
“韩兄弟,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能行动?能否带我们尽快离开这黑风坳?”谢寻风看着韩厉依旧虚弱的模样,问道。苏砚辞还在白沙镇等着定魂草救命,时间紧迫。
韩厉扶着岩石,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脚步虚浮,但比刚才那副疯魔样子好了太多:“可以!这鬼地方我为了找定魂草和躲藏,摸熟了几条小路。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道,可以绕过前面最毒的那片‘烂肠瘴’区域,从后山直接插到白沙镇附近,能省下不少时间。”
有了熟悉地形的韩厉带路,三人立刻动身。韩厉果然对这片危险的山谷颇为熟悉,领着他们避开那些雾气颜色诡异、气味甜腻的区域(那是剧毒瘴气),专走岩石裸露、通风相对较好的小路。虽然道路更加崎岖难行,有时甚至需要攀爬,但胜在安全。路上,陆惊寒和谢寻风也简单告知了韩厉他们的情况(隐去了守墟令和苏砚辞的真实身份,只说是被厉害仇家追杀,同行的妹妹重伤急需定魂草救治)。
同是天涯沦落人,韩厉听闻,更是唏嘘不已,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带路也更加尽心。
在韩厉的带领下,他们果然走了一条相对安全快捷的路径,虽然耗费了不少体力,但成功避开了黑风坳中最危险的区域。在天色完全黑透、浓雾彻底吞噬山谷之前,三人终于走出了黑风坳的范围,来到了后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白沙镇零星的灯火。
不敢停留,三人加快脚步,趁着夜色掩护,匆匆赶回了白沙镇陈氏医馆。
陈老头见他们不仅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形容狼狈的陌生人,并且采回了四株品相不错的定魂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也没多问。他接过定魂草,仔细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便立刻动手配药。
医馆后间的小灶上,药罐咕嘟作响。陈老头将一株定魂草作为主药,辅以几味温和的、调理气血、安抚经脉的药材,精心熬制成一碗色泽淡绿、药香中带着一丝清冽之气的药汤。待药汤温度适宜,他示意陆惊寒扶起昏迷的苏砚辞,小心地将药汤一点点喂了下去。
药效发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一些。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苏砚辞原本紊乱微弱的气息,开始逐渐趋于平稳;脸上那交替出现的潮红与苍白也慢慢消退,恢复了些许血色;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身体也不再无意识地颤抖。虽然依旧没有苏醒,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色安详,显然是陷入了深沉的、修复性的睡眠之中。
“行了,命算是保住了。”陈老头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但能听出一丝如释重负,“再服两剂我开的调理方子,固本培元,温养经脉。静养十天半月,应该就能醒转。但她元气损伤太重,根基亦有动摇,醒来后需长期精心将养,至少一年半载内,不可妄动真气,更绝对不能再碰那种引动禁忌力量的法门,否则必有性命之忧,神仙难救。”
陆惊寒和谢寻风闻言,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连忙向陈老头郑重道谢。
陈老头摆摆手,自顾自去收拾药材,准备后续的调理药方了。
陈老头将医馆隔壁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旧厢房稍微收拾了一下,让陆惊寒三人暂时安顿下来。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两张条凳,但总算是有了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谢寻风重新为自己和韩厉检查处理了伤口,换了药。陆惊寒也服下陈老头给的、有助于调理内息的药丸,运功化开药力。
韩厉因为定魂草的药效,体内那诡异的“蛊虫”暂时沉寂,疲惫和虚弱涌上,很快便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陆惊寒和谢寻风却毫无睡意。两人坐在条凳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压低声音交谈。
“幽墟在收集‘钥匙’部件……凉州镖局被劫……北上汇合……大祭……”谢寻风眉头紧锁,将线索串联起来,“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频繁,目标也越来越明确。那个‘大祭’,恐怕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时间或许很紧迫了。”
“听雨楼主曾说,他们可能想利用阳渊眼的变故,结合某种仪式,‘重塑六界’。”陆惊寒目光沉凝,低声道,“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和复杂的准备。收集‘钥匙’,或许是开启某个关键之物,或者引导那股能量的必要步骤。韩厉提到的黑铁盒子,很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
“我们接下来如何打算?”谢寻风看向床上依旧沉睡的苏砚辞,又看了看另一边酣睡的韩厉,“原计划是南下暂避风头,让苏姑娘和你我养伤。但幽墟的动作不会等我们。那个‘大祭’一旦举行,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韩厉身上的‘蛊’也需要解决。”
陆惊寒沉思良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眼中光芒闪烁,最终缓缓开口道:“计划需要调整,但我们暂时不直接北上。”
“嗯?”谢寻风看向他。
“韩厉是凉州人,对凉州当地情况熟悉。幽墟在凉州活动,劫杀长风镖局,说明那里很可能是他们的一个重要据点、物资中转站,甚至是‘钥匙’部件的来源地之一。”陆惊寒分析道,思路逐渐清晰,“我们带着苏姑娘,先按照原计划,沿着江南下,但不止步于附近城镇。我们要找一个更偏远、更安全、真正适合长期静养的地方,让苏姑娘能够安心恢复。同时,利用这段南下和养伤的时间,我们自己也必须尽快将伤势养好,并尽可能提升实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然后,我们不去北冥寒渊,先去**凉州**!”
“去凉州?”谢寻风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和赞同之色,“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以为我们会北上追寻阳渊眼线索,或者南下躲藏,我们偏反其道而行,潜入他们可能认为已经掌控的区域?”
“正是。”陆惊寒点头,“一来,可以暗中调查幽墟在凉州的活动,摸清他们收集‘钥匙’的进度、‘大祭’的准备情况,或许还能找到其他线索,甚至……有机会破坏他们的计划。二来,凉州是通往北冥寒渊的必经之路,我们在那里可以更便利地获取北上所需的物资、地图、情报,甚至可能联系到对幽墟有所了解或敌对的势力。三来……”
他看了一眼沉睡的韩厉:“可以设法为韩厉寻找解‘蛊’之法,若能成功,不仅救人一命,也能让我们对幽墟的这种阴毒手段有更深入了解。同时,长风镖局在凉州本地应该有些根基,或许能通过韩厉,建立我们自己的初步情报来源和人脉关系。在凉州站稳脚跟,比在陌生的南方从头开始要有利得多。”
谢寻风越听眼睛越亮,抚掌低声道:“妙!看似冒险,实则进退有据。南下养伤是实,麻痹敌人;暗度陈仓潜入凉州是虚,直插要害。而且有韩厉这个‘向导’和突破口,事半功倍。只是……”他看了一眼苏砚辞,“苏姑娘的伤势和韩厉的‘蛊’,都需要时间。”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合适的养伤地。”陆惊寒道,“徐老的渔船目标明显,且不适合长途航行。我们明日一早,便去镇上打听,雇一辆马车,沿着江继续南下,去往更下游、更远离江陵的城镇,最好能找到一个依山傍水、民风相对淳朴、不易被外界打扰的小村庄或小镇,租下一处僻静院落,让苏姑娘安心静养。我们三人也趁机恢复。”
“好!就这么办!”谢寻风点头,两人就此定下新的方略。
窗外,夜色深沉,江风从远处带来潮湿的气息。南下之路,原本是无奈之下的权宜逃避,此刻,却在两人的谋划中,变成了一次主动的迂回、潜伏和蓄力。新的风暴正在凉州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间酝酿,而他们,将带着伤痕、秘密和逐渐清晰的目標,如同潜入深水的鱼,主动游向那片漩涡的中心。前路注定更加艰险,但也充满了扭转局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