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从寒这才注意到房内情形与往日不同,疑惑道:“今日怎么只有你们三个?文淡她人呢?”
文淡,文行首,文阁主,云月楼头牌,闻巷府四大花魁之首,姿容秀美,才艺双绝,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不精通,是闻巷府内不少自诩文人雅客、风流才子们争相追捧的梦中情人。
当然也只能是在梦中,因为才子们都知道,文阁主她是朱三爷的禁脔,是通吃黑白两道威震江湖恶名远扬的霸道大哥朱三爷的女人。
七年前,年少单纯的文淡姑娘被歹毒的嫡母卖入青楼,又被贪财的老鸨相中拍卖梳拢。
美人落难,甚惹人怜。
竞拍异常火爆,几方叫价,争夺不休,最终被都鄂伯爵府的三公子当时还是少年郎的朱从寒以“一夜千金”的豪气叫价一举拍下,打破了闻巷府青楼行业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文阁主一夜成名,之后更是因为她的姿容与才情,令少年郎食髓知味,不惜重金将她长年包下,不露面不接客,不容他人染指。
再后来,朱从寒威名渐盛,慢慢变成了朱三爷,他的女人红颜知己文阁主亦随之名扬。
盛名之下,才子们心向往之,却偏偏求而不得,见而不能,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楼里的其他莺莺燕燕相陪,渐渐地却也成为了云月楼的另类金字招牌。
反正坊间传言就是这样讲的,而文淡也乐见其成。
她虽然出身不好,但也是干净清白的姑娘家,一朝被骗,被卖入青楼这等腌臜之地,一度只想一死了之。
偷藏起一把剪刀,打算在清白被毁之前自尽,血溅于那些衣冠楚楚满心欢喜前来享乐的龌龊男人面前——这是一个弱女子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报复方法。
只是她没有想到,夺得梳拢的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稚嫩少年,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叫朱从寒的少年郎,完全不懂男女之事。
所以,很好忽悠。
因为从小与家里不和,经常离家出走漂泊在外,所以朱从寒的成长轨迹与其他世家公子并不相同。
没有兄弟之间相互传看春画戏图、香艳故事,学习充分的理论知识与姿势;没有父母长辈安排通房妾室,使理论姿势转为实践经验;也没有厮混的同窗好友相邀,时常去青楼楚馆深造学习,升阶技能。
在朱从寒孤单的成长时光中,从没有人告诉教导过他,也没有途径去了解接触有关男女之事,他对相关知识的储备量甚至为零,本质上仍是一个单纯纯洁的男、孩、子。
竟一直以为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会怀孕,为避免犯下和父亲一样的错误——未成婚便已有子嗣,未有嫡子便先有庶长子,导致家宅不宁——朱从寒小心谨慎向来注意,以至行走江湖出门在外时意外熟练掌握了坐着睡觉、站着睡觉、骑马睡觉等反正不用躺着睡觉的高级技能。
那时他意志消沉,偶然间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一见如故,被他们怂恿着齐去云月楼作乐消愁,结果遇到几个之前有仇怨的世家子弟。少年人之间火气旺盛,针锋相对,在这青楼之地表现出的便是争风吃醋。
为帮几位狗友挣面子,朱从寒财大气粗地喊价,一不小心竟是夺得头筹。
他虽知道青楼,以前听父兄提起过,却并不清楚这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初次踏足,未免被人看出端倪,毫无演技的朱从寒装出熟稔模样,在文淡问他打算如何过夜时,僵硬回道:“和其他人一样便是。”
一样?那便是要做些男女之间嗯嗯啊啊的事咯?
至于问嗯嗯啊啊的具体是何事,来青楼当然是为了那档子事,不然还能是什么?
盖上棉被纯聊天吗?
结果那夜,两人当真就聊了整整一宿的天。
饱经世道的文淡一眼就看出单纯的小白犬朱从寒很好忽悠,她不必失身不必自尽,只用哄一哄骗一骗小白犬她就能自保。
不过两人说是聊天也并不合适,实际那天晚上,朱从寒只是委委屈屈地抢了一个枕头蜷在墙边,一遍又一遍地背书与自语——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我明明会背!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怎可能夹带小抄!”
“那双护膝不是我的,护膝里的小抄也不是我的……”
“我没有作弊,没有……凭什么不让我科考……”
倾吐出埋藏在心里的委屈,心情竟真有变好起来,次日清晨,朱从寒开开心心地离开云月楼返回伯爵府,不料,刚一进门就因“一夜千金”的事情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番。
一气之下,加上被人煽惑,朱从寒干脆揭下云淡的花牌,成为了云月楼的头号大客户。心情不好时,去宽慰解闷一番;有闲暇时,也会约上几个狗友来此小聚——他始终是个以为青楼是那聊天谈心室的单纯小白犬,没有开窍,也没机会开窍。
云月楼外的人看见朱从寒心烦意乱地进去,春风满面地出来,久而久之,风言误解便成为了名副其实。
朱从寒不明实情,文淡更是故意放纵。
起初是因伯爵府的地位,后来凭借朱三爷的威名,一向少有人敢来挑衅滋事。文淡假借“朱三爷的女人”这一名头,从来无需像其他青楼女子一般出面接客,不用委屈自己去应付那些令她恶心的青楼客,小日子倒是过得还算悠闲。
文淡知道朱从寒是被她利用了,明明清清白白,却被外界被误以为是品行不端的酒色之徒,她深感愧疚之余,对朱从寒也就越发温柔体贴起来。
不是因为这两人身上的故事,像极话本戏词中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与身世悲惨坚强少女间,注定会擦出火花的冻人爱情,而是因为朱从寒他长着一张世间所有女人都爱的脸。
那张正太娃娃脸,稚嫩,俊朗,奶气,倔强,乖巧,委屈,可人,轻易萌化女人的心,激发出女人内心深处隐藏着的慈祥母爱,让文淡隐隐生出一股当妈的冲动。
母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