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静此处停顿了一下,语气再次低沉:“他策反了我的小队,毁掉了我的多年心血,与我的……最后一次机会,碎片也在那一次的混乱中,再次丢失……”
江黎月注意到,牧静最后一句话的主语变成了“我”,她猜测道:“颜木的学生就是你吗?”
牧静自嘲地笑了笑,虽是在笑,但目光里却是掩饰不了的恨意:“对。”
江黎月心中一惊,她终于理清楚了这几个人的关系:霍临和颜木是同事,霍临创建了神临教,颜木是牧静的老师。谢无隅阻碍了牧静带回圣灵树碎片,而这个碎片,牧静和她的老师颜木,寻找了整整五十年!
难怪牧静会如此恨谢无隅,举个例子:在现代社会,任谁花费五十年,别说五十年,就算是十年、四年的科研成果被搅黄,都会恨其一辈子吧……
……
……
一周后,医疗部。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谢无隅正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牧方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老常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面容肃穆而威严。他的步伐不快,却令人颇感威压,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队员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大长老。”谢无隅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牧方海抬手制止。
“躺着别动,你昏迷了一周才刚醒,要注意休息。”牧方海的声音沉稳。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伤怎么样?”
“我有穿防护服,没有伤及要害。”谢无隅顿了顿,“一周内可以出院。”
牧方海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这种安静让谢无隅心里微微发沉,大长老专程前来,绝不是单纯探望他。
果然,牧方海开口了:“彩虹工厂的事,长老会已经做出了初步结论。”
谢无隅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微收紧。
“你的决策程序没有问题,情报收集也确实存在疏漏。”牧方海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舆论风向对你不太有利,那些被救出来的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对镇魔司的观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谢无隅沉默了一瞬:“是我的失误。”
牧方海缓缓说道:“镇魔司不是只有前线和斩杀。你能杀敌,是你的本事;可真正的统领者,不仅要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决断,更要知道,哪些人能牺牲,哪些人绝不能动。”
谢无隅的唇角抿出一道冷硬的线:“弟子……受教。”
牧方海没有继续敲打他,而是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一周前,在你还在昏睡时,我去见了黎月。”
谢无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被纪律审查部关了一夜,我过去的时候,严峰正在审她。”牧方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欣赏,“那姑娘很很不错,严峰那种老审讯官都没能让她露出破绽,反倒被她将了一军。”
“我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三队。”
谢无隅没有说话,脸上血色全无,大长老对黎月的欣赏胜过了他,这让他倍感压力,同样也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痛了他的心脏。
“她拒绝了,她现在去了战援部,牧静那边……可惜了……”牧方海长叹一口气。
谢无隅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牧方海接着又说:“战援部是牧静一手搭建的,明面上是后勤支援,实际上……她在培养自己的人。”
“大长老担心她会……”谢无隅试探着问。
“不说这些了。”牧方海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纸是暗红色的,边角被烧灼出焦黑的痕迹,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却鲜红如血:
“姜长老寿宴将至,假面之夜,我等将亲临现场,为翡城献上一份‘厚礼’。
诸位既喜歌舞升平,不妨亲眼看看,污染如何在贵客之间盛放。
——神临敬上”
谢无隅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挑衅!
“这是今早收到的。”牧方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神临教要在姜家的寿宴上动手。”
谢无隅皱眉,“姜家的安保等级是最高级别,长老会大半成员都会出席,他们这是在自投罗网。”
“不。”牧方海摇头,“他们是在示威。在镇魔司最核心的场合投放污染源,如果成功,整个翡城的民心都会动摇。如果失败……”他顿了顿,“他们也向所有人证明了,神临教有能力渗透到镇魔司最核心的地方。”
牧方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无隅,“如果我们在收到威胁后取消舞会,就等于向整个翡城宣告:镇魔司连一场宴会都无法保障安全,神临教的威胁已经深入骨髓。届时,恐慌会比任何污染源都蔓延得更快。”
“所以这场舞会,不能取消。”牧方海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且,我们必须在舞会上抓住他们,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神临教的阴谋彻底破产。”
谢无隅立刻明白了牧方海的意思:“我亲自带队!”
谢无隅站起身,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给我三天时间准备,我一定在舞会开始前把神临教的人揪出来。”
牧方海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你的伤……”
“不影响。”谢无隅的目光坚定,“大长老,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请给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他需要这个机会,向大长老证明。
彩虹工厂的失误已经让长老会对他的评价出现了裂痕,如果不能在假面舞会上扳回一城,那些原本支持他的人,会开始重新考虑站队。
更何况……
谢无隅心中同样拥有着阴暗的角落。
他绝不能输给那个该死的……女人。
牧方海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调动行动部第三、第五小队的权限,情报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开口。”
“是。”谢无隅应下,转身准备离开。
“无隅。”牧方海忽然叫住他。
谢无隅停下脚步。
“另外……”牧方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我也会让战援部出席此次任务。”
谢无隅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牧方海说:“不要让战援部领到具体的任务。”
”圣职院一直对后勤部保留‘战援部’这种准军事编制有意见,认为这是资源浪费。如果在这场重要的安保行动中,战援部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贡献……那么圣职院就有理由提出裁撤。”
说到此处,牧方海颇具深意地看向谢无隅,斩钉截铁道:“战援部不能留。”
谢无隅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
牧方海走后,谢无隅望向窗外,圣灵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金色的光芒渐渐被暮色吞没。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黎月。
那个原本应该在他小队里、站在他身后、按部就班成为辅助者的见习除魔师,竟在短短几日内,脱离了他的控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甚至得到了牧方海的认可和招揽。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顺着谢无隅的脊背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多了一层比往日更深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