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亦才看见了邱莹莹,确认了她的存在,然后,就像是确认了操场上有一棵树、一个篮球架那样,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迈着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从操场中间穿行而过,径直走向了另一头,消失在了器材室的拐角。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邱莹莹的方向多看一眼,更没有一丝想要走过去、打一声招呼、或者说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的迹象。
仿佛她,邱莹莹,这个每天午后独自坐在寒风里吃饭的、沉默的少女,和这片操场上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静物,没有任何区别。
蔡思达僵在阴影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褪去了温度,变得冰冷粘稠。
他看着蔡亦才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依然背对着这一切、似乎对刚才的“注目”和“无视”毫无所觉的、单薄的背影。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愤怒、悲哀和某种更深邃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蔡亦才可以那样轻易地、理所当然地,拥有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凭什么他可以那样从容地、不染尘埃地,行走在光里?凭什么他连“无视”一个人,都能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彻底,那样……高高在上?
而邱莹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渴望一点点阳光和雨水、却总是被忽略的、柔弱的植物。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太安静了,太不起眼了,太容易被人忘记了。
可就是这份安静,这份不起眼,在蔡亦才那种平静的、彻底的“无视”之下,显得那么……残忍。
蔡思达忽然明白了,邱莹莹那深不见底的孤独,或许并不仅仅来自于她自己。也来自于这个世界,来自于像蔡亦才这样的人,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不带恶意的、却因此更加彻底的——漠视。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维度。蔡亦才在光鲜亮丽、充满可能性的、向上的维度。而邱莹莹,和他蔡思达一样,在晦暗的、逼仄的、缓慢下沉的维度。两个维度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名为“阶层”或者“天赋”的透明玻璃墙。蔡亦才站在墙的那一边,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自然地存在着,他身上的光,就足以让墙这一边的黯淡,显得更加卑微,更加绝望。
而刚才那两三秒的“注视”和随后的“无视”,就是那道玻璃墙,一次最清晰、也最冷酷的显形。
风,似乎更大了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孤独的兽在哀嚎。
邱莹莹似乎终于吃完了饭。她慢吞吞地收拾好饭盒,装进塑料袋,塞回书包。然后,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抵御寒冷,也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无声的祷告,或者……哭泣。
蔡思达的心,揪紧了。他几乎要冲出去,冲上那冰冷的台阶,对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张纸巾,或者,就只是站在她旁边,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影,帮她挡一挡这无休无止的、寒冷的风。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夕阳最后一点光,彻底消失了。天色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暗沉下来,变成一种淤青般的、沉重的深蓝。操场上那几盏高耸的、惨白的大灯,“啪”地一声,齐齐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暮色,也吞噬了邱莹莹那抹单薄的、灰色的身影,将她重新拖回那片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属于校园的明亮之中。
在那片突兀的、毫无温度的强光里,她抱着膝盖蜷缩的背影,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枚即将被巨浪吞没的、脆弱的浮标。
蔡思达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有走向看台,没有走向邱莹莹。而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颗被他捏得变了形的薄荷糖,不知何时,从他裤兜的破洞里滑落了出去,“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他没有回头去捡。
他只是走着,听着自己空洞的脚步声,在这突然变得过于明亮、也过于安静的校园里,发出孤单的回响。
他帮不了她。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是这口巨大的、名为“青春”的、正在缓慢冷却的熔炉里,两粒微不足道的、注定要变成灰烬的、沉默的余烬。
唯一的区别也许是,邱莹莹的余烬,尚且留着一丝不甘的、微弱的温热。而他的,可能已经冷透了。
路灯的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问号,跟随着他,一同没入前方愈发深沉的、秋夜的黑暗里。
身后,操场上那刺眼的白光,依旧亮着。像一个永不愈合的、冰冷的伤口,烙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也烙在少年沉默的、无人知晓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