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你……收集了……地图上……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我“念”着这些句子,用我颤抖的、气声的语调。不再是“唱”,更像一种梦呓般的、孤独的、对某种遥远记忆或想象的、喃喃自语。我的声音,在“飞行”、“纪念品”、“风和日丽”这些轻盈、美好的词汇上,变得更加飘忽,更加不确定,仿佛连声音本身,都对它所描述的内容,充满了疑惑与疏离。而在“累积”、“挑选”、“收集”这些动词上,声音又会不自觉地加重,拖长,带上一种徒劳的、重复的、西西弗斯般的疲惫感。
我沉进去了。沉进了这片由我自己制造(虽然如此笨拙)的、声音的、哀愁的迷雾里。舞台的强光,台下的目光,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无关紧要。此刻,只有我和这条声音的小溪,我和这些从歌词中浮现的、关于“离开”与“意义”的、苍白的意象。我仿佛不是在表演,不是在比赛,只是在某个深夜,某个只有我一个人的、空旷的房间里,戴着耳机,对着冰冷的墙壁,进行一次迟来的、胆怯的、关于自身孤独与迷茫的、微弱的确认。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副歌部分。旋律有了一点微弱的起伏。我的声音,也跟着试图扬起,但气息不够,力量不足,那扬起变成了一种更加吃力的、挣扎般的、向上的攀爬,然后在最高点,因为力竭,又颓然跌落,带回更深的颤抖和更明显的走调。但这挣扎,这力竭,这跌落,却意外地,与歌词里那种“说不出”的无力与挫败感,严丝合缝。仿佛“说不出”的,不仅仅是歌词中的“你”,也是此刻站在这里、用尽力气却依然无法“唱好”的、我自己。我“说不出”我站在这里的意义,“说不出”我此刻的感受,“说不出”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甚至,“说不出”我自己到底是谁。所有的“说不出”,都凝结在这颤抖的、走调的、挣扎着上扬又颓然跌落的嗓音里,变成一种最直接、也最悲哀的、声音的“证据”。
我睁开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光线依旧刺眼,但适应了一些。台下那片黑暗的深渊,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了晃动的人影,模糊的脸,但看不清具体的表情。没有欢呼,没有尖叫,但之前那股不耐烦的骚动,似乎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寂静?不,不是寂静,是声音的“留白”。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在“听”。听这条由颤抖的、气声的、走调的嗓音,和清澈孤单的吉他,共同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关于“旅行”与“意义”的、声音的、脆弱的建筑,能否在自身沉重的哀愁与徒劳中,维持不倒塌,完成它短暂的、三分钟的、存在。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最后一句。我重复着开头的句子。声音比开始时,更弱了,更飘了,几乎只剩下气声,和一丝残存的、即将消散的颤抖。像一缕烟,在灼热的灯光中,缓缓上升,变淡,即将消失在无声的空气里。吉他声,也适时地,以最后几个干净、孤单的和弦,作为结束。叮。咚。余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微弱地回荡,然后,被那片庞大的、背景式的嗡鸣,迅速吸收,吞没。
结束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冰冷的、汗湿的话筒。光,依然灼热。声音的海洋,依然在远处轰鸣。但我内部,那座刚刚经历了地震、摇摇欲坠的、声音的建筑,已经完成了。它不美,不完整,充满了裂隙与崩塌的危险,但它“存在”过了。在三分钟里,它用自身全部的颤抖、走调、气声与挣扎,抵抗了绝对的沉默,完成了一次向外的、痛苦的、关于“意义”的、声音的“旅行”。
寂静。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山呼海啸,不是激动狂热。是一种迟疑的,缓慢的,仿佛刚刚从一个共同的、忧伤的梦境中惊醒,还带着一丝恍惚与不确定的掌声。零零落落,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种温和的、礼貌的、却也带着某种奇异“理解”意味的声浪。
我没有鞠躬。忘记了。我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握着话筒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紧张,已经僵硬,松开时,几乎能听见关节细微的“咔”声。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光的瀑布和声音的海洋,迈开脚步。脚步是虚浮的,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舞台侧方那片相对黑暗的、安全的阴影。
每一步,都像走在刚刚震后、尚未完全凝固的、意识的废墟上。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自己那颤抖、陌生的嗓音,和吉他干净的回响。鼻腔里,是灰尘、汗水和我自己唇上那丝血腥的、混合的味道。皮肤上,光的灼热感在慢慢褪去,留下一种冰凉的、疲惫的、被过度曝光的麻木。
我走下了舞台。黑暗重新拥抱了我,像一口更深、更疲惫的茧。外面的喧嚣,掌声,音乐,人声,再次被隔开,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我完成了。一次失败的,笨拙的,颤抖的,却耗尽了我所有力气的,“演唱”。
一次将我内部博物馆某个最幽暗、最哀愁的展厅,强行打开一条缝,让一丝病态的光和颤抖的声音,漏了出去的,危险的,“旅行”。
而“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我依然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刚才那三分钟里,在那片光的灼烧和声音的包围中,我那口破碎的绒茧,我那座寂静的博物馆,和我那颤抖的、走调的、试图追问意义的嗓音,曾经短暂地,痛苦地,融为一体。
然后,又迅速地,沉回了各自更深的、黑暗的、沉默的,疲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