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你喜不喜欢我”。没有。他甚至没有资格、去问这个问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等待着、来自那个被他视为“神明”般的、女孩的、沉默的、宣判。
邱莹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冰雹突然袭击过的、不知所措的、植物。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嗡鸣的、混沌。她听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被公式、排名、恐惧、和超自然阴影所包裹的、十七岁的、世界里,“喜欢”这个词,太轻,太飘渺,也太……不真实。它像一朵纸做的花,一碰到这片潮湿的、充满了铁锈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就会立刻、软塌下去,变成一团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纸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自杀式袭击、正等待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样子。她心里,没有喜悦,没有羞涩,没有少女漫画里那种、脸红心跳的、情节。她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慌乱。像一只正在安静地、啃食着自己那片小小树叶的、毛毛虫,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从天而降的、手掌,给、笼罩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继续啃叶子?还是该……逃跑?或者,该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更加用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同样沾着灰尘的、白色回力鞋的、鞋尖,仿佛那里,藏着她全部的、人生的、答案。
然后,她做了一个、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或者、怕被什么给、缠住。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甚至没有说一个“嗯”。她只是……后退。把自己,重新、藏回那片、她所熟悉的、教室的、角落的、阴影里。
蔡亦才,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久到蓄水池的水面,都恢复了它那死寂的、平滑的、倒影。久到远处的、第一声、属于早班公交车的、引擎的、轰鸣,都已经、隐约地、传了过来。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绝望。那张脸上,所有的、属于“人”的、情绪的、褶皱,仿佛都已经被刚才那场、表白的、暴雨,给彻底地、冲刷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被水洗过的、空白的、平滑的、惨白的、石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邱莹莹。背对着那片、他刚刚才用尽全部生命、呐喊出的、卑微的、真心。他迈开脚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僵硬的、却异常平稳的、步伐,走下了那片、长满青苔的、水泥坡道,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的、深处。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绝望的、寂静的、暴雨,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还傻傻地、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是冰凉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以一种、失控的、疯狂的、速度,撞击着她的、肋骨。
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在她那片、早已习惯了寂静和阴影的、世界里,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而她,是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这场寂静的、溃堤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