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从艾斯留下的生命纸开始不正常地加速燃烧、继而变得微弱的那一刻起,所有船员的心都已经沉了下去,并开始默默准备。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冲突了。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白胡子海贼团及其麾下所有成员,与世界政府顶尖战力的正面对决。后世将其称为——「顶上战争」。
纽盖特沉默地拔掉了身上的针头和输液管,仿佛卸下了最后的枷锁。
他亲自下令,召集散落在新世界各处岛屿的所有大船团与家人,开始筹备这场以命相搏、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的豪赌。
此战结束,无论胜负,白胡子海贼团必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就此除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除了刚入伙的新人,没有任何一位伙伴选择退缩。
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的早写好了绝笔信,了无牵挂的则将全部财产换成了武器与补给。
赌上身家性命——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决战前夕,莫比迪克号最后一次航行在海上,夕阳如血,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将天地染上一片腥红。
英雄迟暮。
伙伴们沉默地注视着甲板中央的老人,他们的老爹。很多人的生命都早该终结,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庇护,作为他的儿女,才存活至今。
老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站在家人身边,为家人……死战不退。
船上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而忙碌的气氛。转移武器、为船体进行最后的镀膜加固、光是作战会议就从早开到晚,细节反复推敲。连体力惊人的马尔科眼底都泛起了青黑。
他一边为纽盖特调配着最大剂量的镇痛药,一边抽空瞥了一眼熟悉的位置。
那是春水所在的位置。
她依旧坐在离瞭望台最近的船舷上,神情与平日毫无二致,平静地眺望着远方逐渐暗淡的海平线。手指一点一点地将线编织成网。
事到如今还有心情织围巾啊,这个人。
——为什么完全看不出紧张或者兴奋呢?
春水也是,老爹也是。
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但她的平静确实很大程度上安抚住众人躁动不安的心。
不止是马尔科,船上许多停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的家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
随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被她的平静感染似的,他们埋头专注起了分配给自己的工作。
——想那么多干嘛,最差不就是个死嘛。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怕的。
最后一缕日光被黑暗吞噬,镀膜终于结束。巨大的镀膜气泡包裹住莫比迪克号,船体开始缓缓下沉,驶向通往海军总部深处的海底通道。
就在光线彻底消失,整个世界跌入黑暗的那一刻,马尔科听见了春水的声音。
不大不小,他听得分明。
肩膀挨着肩膀,她贴在他的耳边低语,带着一种他几乎以为早已遗忘的、极其罕见的温和。
“没事的。”
——也是。这种话啊……怎么可能遗忘呢?
三十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半大少年的时候,被纽盖特从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故乡救出。自此一左一右,懵懂又坚定地决定跟随在高大的男人身后。
第一次真正见血,是他用一把玩具似的小刀,捅瞎了试图偷袭老爹的海贼的眼睛。
那时才多大来着……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连着神经的眼球被刺破时,那湿热黏腻、令人作呕的触感。
老爹很快反应过来,解决了倒地痛呼的海贼。但那之后,马尔科回去反反复复洗了很多次手。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他都会被血淋淋的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再无睡意。
好几天都没睡好的他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在夜风里摸索着踏上甲板。
春水还是坐在船舷边,选了个最高的位置,双腿悬空,平静地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她小时候就是这幅德行。
马尔科甚至有时候会想,可能这家伙的脑子小时候就被炮火打坏了,看着呆呆的,说话也慢半拍,总是少了根弦。
——但每次出刀倒是相当快,像是缺的那些属性点都加到了武力值上。
见他醒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定在了他的冷汗上。
就在马尔科以为她会继续发呆时,她忽而轻盈地一跃,从高处跳回甲板。
落地无声,像只灵活的鸟。
“睡不着吗?”她问,“不开心吗?要说说吗?”
月光很冷,但她的声音……怎么说呢?意外的很温和。
所以他点了点头:“……嗯。”
海上的夜晚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视野所及除了反射出月光的海水,就只有星辰了。
他们找了个很大、很大的空木箱,然后爬上去并排坐好。两个孩子几乎是肩挨着肩,一同仰望星空。
那一晚,更多细节他也记不太清了……因为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他只依稀记得,他们聊了聊明天的早饭、新来的伙伴,类似这样平平无奇的话题。
主要是他在说,春水静静地听。没有冷场,气氛很安宁。
很神奇的,他越说越困,最后已经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了。
春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几眼,然后让出了自己的肩膀,示意他可以靠过来。
“睡吧,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点诱哄,响在他的耳边,“有我在,马尔科。”
马尔科后来睡着了。
不可思议,但确实睡着了。
头枕在少女瘦削地有些硌人的肩膀上,太窄太小了,其实并不舒服——但耳边是她平稳的、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惊扰的呼吸。
那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那以后的很多年,他似乎都很少再做噩梦了。
半梦半醒间,记忆中少女青涩的、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与此刻春水难得温和的声音重叠,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眼前一片漆黑,彻底失去了视觉,听觉才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她在耳边轻轻说:“没事的。有我在,马尔科。”
有我在,马尔科。
别怕。
生,便并肩而生。
死,便抵背而死。
黑暗也好、光明也罢,无论前路通往何方——哪怕是黄泉路,也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又是一松。马尔科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摊平。
表情掩盖在阴影中,没人看的清晰,白胡子海贼团坚不可摧的副手、一番队队长「不死鸟」马尔科,很轻很轻地、无声地笑了。
他抓紧了身边人的那双手,掌心相触,体温交接。
“行啊。那就大干一场吧yoi。”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