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说话,惜字如金,表达方式直接得有时让人不知所措。只有在对着醉酒的老爹时才算例外——
艾斯曾亲眼见证在某个喧闹的宴会角落,两人竟然就着月光和酒意,低声聊了整整六个小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结束。
原来她也会露出那种……温柔的、近乎于依赖的表情啊………
艾斯渐渐发现,这位拔刀时有着恐怖威压的「利刃」,在日常生活上,却出乎意料地笨拙。
她会在试图帮厨时将面团搅成一团死疙瘩,把萨奇气的干脆在厨房门口挂上了「春水免进」的木牌后,一脸茫然的被马尔科拉走。
她听不太懂笑话,船上甚至举办过笑话大赛,冠军的目标是把她逗笑——直到现在第九十七届仍无一位冠军。
她织出来的作品形状诡异,连老爹收下时都只能沉默地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但马尔科居然会面不改色地戴上——虽然经常因此被比斯塔嘲笑“品味惊人”。
这些细节慢慢地、慢慢地打碎了原有的恐怖的「利刃」形象,再次粘合起来,只是个安静而笨拙的姐姐。
——木着脸收下了来自春水的赠礼,一条丑的像是海王类的呕吐物、完全称不上好看的围巾。在大伙儿善意的笑声中,艾斯将它围在了脖子上。
「……好软。而且,好暖和。」
他摸了摸粗糙的针织纹路,如是想到。
至于伙伴们对马尔科与春水宛如「严父慈母」般的调侃,真正看懂这一点,其实花了艾斯更久的时间。
那是个刚上船不久,还有些莽撞的新人,在训练中不慎被自己的刀划伤了手臂,伤口颇深。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春水走上前,伸手精准地按压在伤口附近的几个点上。
伤口似乎形成了几根无形的「线」,血流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没顾及新人挫败的脸色,春水的声音直白的近乎冷漠:“能被自己伤到,下船换个路子重练吧。”
“春水的意思是,你的基础还不扎实,跟着大船团他们重新训练再回来会更安全。”马尔科闻讯而来,一边包扎,一边无奈地为她翻译,“送你去怀迪贝姐那边,她训练新船员可有一套了yoi。”
春水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盯着他的伤口,表情没有波澜。新人愣愣地点头,不好意思地朝他们道谢。
这一幕让艾斯彻底明白了「严父慈母」的含义——春水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哪怕看起来有点吓人)保护家人,而马尔科则负责将这份保护变得易于接受,并处理后续。
一个锐利直接,一个温和周全。
所以……原来马尔科,才是那个「慈母」啊……
作为最早跟在纽盖特身边的子女,他们之间有着被时间沉淀到……超越了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感情。
不只是言语上的热络,那是行动上的绝对同步。
在混乱的战斗中,他们总能精准地做出最契合时机、最能发挥作用的决断。
往往是马尔科一个眼神,下一秒春水的刀已经斩落。无需春水出口,再生之炎也总是第一时间围拢在她左右。
——宛如彼此的半身,时时刻刻共用一个大脑。
这种堪称恐怖的默契和羁绊,是白胡子海贼团屹立至今,最稳固的基石之一,也令艾斯发自心底的赞服。
——只是偶尔,偶尔,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场,会使旁人有些难以融入。
那是一个阳光很温和的午后。
躺倒在甲板上的伙伴们昏昏欲睡,艾斯的角度恰巧能望到靠近瞭望台的角落。
马尔科搬了张躺椅,膝盖上摊开了一本医疗手扎,视线却没落在书页上。
他在看着春水,一直在看着她。
“这里,又错了yoi。”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还有一种近乎耐心的温和,伸手悬空点了点,“打这种结,收针时两边力道得一样才行吧。”
春水坐在离他很近的船舷边。
她蹙着眉,脸上有鲜活的、近乎固执的苦恼。
“真麻烦啊,马尔科。”她小声地抱怨着,惹来了马尔科的轻笑。
“起码进步了,慢慢来吧yoi 。”他拍了拍她的头,接过织物,熟练地帮她解开乱七八糟的绳结。
阳光洒在春水的长发上,也照亮了马尔科低头时嘴角的笑意。
艾斯困惑的挠了挠脸。
——马尔科,也对编织感兴趣吗?
“哪是对编织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惑,萨奇拿下了盖在脸上的报纸,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笑容。
“傻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唉?什么?”艾斯依旧茫然。
曾在和之国从擅长编制斗笠的小玉那儿学了一手编织技法的艾斯,在一次任务中遇见了奥兹海贼团,认识了小奥兹。
那次以后,他就买了一大捆竹条,扬言要为小奥兹编一个最大、最大的草帽。
“我说艾斯——你都失败两次了!”
“自己明明就是火,还要编草帽!”
伙伴们笑着打趣他,心肠比谁都柔软的少年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给出了一个没人能拒绝的理由:
“这样的话,小奥兹就能凉快点了吧?”
船上的人都为这个理由大笑起来,就连老爹都“库啦啦啦啦”地多喝了好几口酒。
“好小子。”他拍着艾斯的肩膀,自豪的大笑道。
对他编草帽的手艺很感兴趣,春水也难得凑了上来。
大家围在一起,看着艾斯耐心地将竹条交织、固定,一点一点编好了那顶巨大的草帽——因为刻意做的结实,所以那形状反而像是个斗笠。
小奥兹珍重地接过它戴在头上,高兴得手舞足蹈。
被他高高丢起,艾斯无奈地道:“不用那么珍惜啦。我多给你编几个,你换着戴。”
马尔科笑着看那个场面,转头时看到了若有所思的春水。他挑眉问她:“怎么?要我给你搞些竹条吗?”
——她看着一脸“我也想试试”的样子啊。
闻言,春水眼睛亮亮地回望过来,连点了两次头。
被她看得心里一阵软和,马尔科在下一次靠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大把竹条给她。宽的、细的,各种尺寸各种颜色都有。
“喏。”他递给她,顺手帮她捋了捋散落的鬓发,“够你嚯嚯上好一阵子了yoi。”
春水欢喜地接过了它们,板着脸开始了一次又一次尝试。
“明明没有天赋吧……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编织啊,春水姐。”看着试图模仿他编草帽、却屡屡以失败告终的春水,艾斯有点想笑。
——他已经能够自然地和春水开玩笑了。
在一旁的马尔科已经笑出了声。
春水也没在意他的那句“没有天赋”的吐槽,她只是慢慢收拢竹网,将再一次被缠成死结的一端解开,再将那个复杂的绳结展示给艾斯看。
“每一条「线」都有无数的「可能性」。”她解释道,声音平缓,“从众多「可能性」之中,「看」到最终的那一条——被称为「未来」的「命线」。”
“我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艾斯被她深奥的解释绕晕,懵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个解释。
——总之就是不可思议的「线」吧……!
直到「顶上战争」中,他亲眼目睹了那骇人一刀后,才真正明白了她当时话中的含义。
「无我不断」。
无论是什么——哪怕是对手的未来和可能性——都要切断给你看。
“艾斯,带路飞走。”有着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又比任何时候都疯狂的眼神,春水低声嘱咐道,“去找甚平,去吧。”
“可是春水姐你——”
“别傻了,笨蛋。只要你们能活下来,就是我们赢了。”
以肉身硬抗下两位海军最高战力的进攻,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这位白胡子海贼团最锋利的「刃」转头看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血迹却无比温暖的笑脸。
“一定要活下去啊,艾斯。”
“——去吧。”
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最后的遗言了。
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让她分心,对战局起不到一点作用,反而会成为她的弱点。
艾斯眼眶一热,咬牙拉起路飞,含着泪深深看了春水一眼,终于化作一道火光,迎上了前来接应的伙伴。
——“但是啊,其实她很温柔的,艾斯。”
——“尤其是对家人。虽然你可能现在还看不太出来。”
萨奇和比斯塔的话在耳边回响。眼泪汹涌流淌,艾斯此刻终于体会到了这份沉甸甸的、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的温柔。
他以身受之,几乎被内疚与自责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