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染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江尘，看着那几个站起来的熟悉面孔，看着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虽然距离远，但他看见了，那是一张脸的照片。他的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肩膀开始发抖。

他们知道了。他们全都知道了。那些他拼命藏起来的、假装不存在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伤口，他们全都知道了。

“小染？”宋阿姨的声音更温柔了，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告诉阿姨，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陆忆明：“妈妈” 他只是看着那边，看着那些人。庭念忆的眼眶又红了，往前迈了一步：“陆染……”陆染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抖得厉害。庭念忆停住了。

陆忆明看着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回声音：“小染，我们……”

“你们怎么知道的？”陆染打断他，声音发着抖，眼睛却看向寒宁洹，“你给他们看了，对不对？”

寒宁洹看着他，没有否认：“对。我给他们看了。”

陆染的呼吸更急了。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一个空椅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宋阿姨扶住他，眉头皱起来：“小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照片？”陆染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几个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你们满意了吗？”他的声音在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看见我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陆染……”江尘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陆染看向他，眼神充满着不信任。

“你也在。”陆染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在那儿。”

江尘愣住了：“什么？”

陆染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拉了拉宋阿姨的袖子：“阿姨，我们走吧。换一家。”

宋阿姨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肩：“好，我们换一家。”

她抬头看向他们：“你们是小染的同学吧？阿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现在状态不好，我先带他回去。陆忆明你现在外面和同学待会，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她护着陆染往外走。

经过江尘身边的时候，江尘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声音，几乎像是错觉。

“为什么……”只有三个字。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江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

为什么。

他在问什么？江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染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比他脸上那道伤口，更让他疼。咖啡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染一直低着头，跟着宋阿姨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得远远的，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明明知道那个巷口他什么都没看见。可看见江尘站在那里的那一刻，那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没看见？为什么你和她站在一起？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陆染把脸埋得更低，加快脚步。

“小染，慢点走，小心台阶。”宋阿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柔而稳定。

陆染顿了顿，放慢了脚步。

他们走到街边，宋阿姨的车就停在附近。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陆染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先打开了车里的暖风。“冷吗？”她问。

陆染摇摇头。

宋阿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车缓缓驶入车流。车里很安静。

陆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和行人。那些光点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拉成一条条细线，像是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阿姨。”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我真的想转学。”

宋阿姨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阿姨知道了。手续的事，阿姨来办。"

“……谢谢阿姨。”

“傻孩子。”宋阿姨的声音更柔了，“跟阿姨说什么谢谢。

咖啡馆里，几个人还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寒宁洹最先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江尘。

“你刚才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问。

江尘没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他说‘你也在那儿’。”简闻轩的声音很低，眉头紧皱，“什么意思？什么‘那儿’？”

陆忆明猛地转身看向江尘：“江尘，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那天放学去哪儿了？”寒宁洹忽然问，语气很平，但问题尖锐，“他脸上的伤不是昨天弄的，看起来有两三天了。两三天前，你在哪儿？”

江尘的呼吸顿了一下。两三天前。

“沈煜。”他慢慢说出那个名字，“那天放学，沈煜拉着我走了一条路。路过一个巷口……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他拉我走了。”

几个人同时看着他。“你听见了什么？”简闻轩问。

“我不知道……”江尘的声音发紧，“像是……什么声音。我没听清。他拉着我走了，说那边修路，灰大。”

“你就这么走了？”陆忆明的声音压着怒意，“你听见声音，你就这么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江尘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庭念忆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在那儿……他该多害怕……”

简闻轩沉默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江尘的肩膀。江尘的肩膀在发抖。

寒宁洹看着他们，忽然转身往外走“你去哪儿？”简闻轩叫住他。

“准备揍人。”寒宁洹头也不回，“那个沈煜，不是投资户的孩子吗？不是天天黏着江尘吗？我去问问他，那天放学他为什么非要拉着江尘走那条路。”

“你有证据吗？”简闻轩追上去，“他现在什么都没说，你去找他能问出什么？”

寒宁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证据又怎样？”他的声音很平，“我寒宁洹做事，从来不需要证据。我看不顺眼的人，打了再说。”

简闻轩愣了一下。

“你别乱来。”陆忆明走过来，“他是投资户的孩子，你动了他，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怎么了？”寒宁洹打断他，“开除我？正好，我早就不想上了，再说我有我爸兜底，不怕。”他转身要走。

“等等。”简闻轩又开口，“你要去找他，我跟你一起。”

寒宁洹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简闻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我看他也不顺眼很久了，虽然我不会打架。”

寒宁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剩下的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庭念忆擦了擦眼泪，小声问：“我们呢？”

陆忆明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染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对不起。】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永远都不会有回复了。

陆染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房间。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

江尘。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笔握在手里，他看着面前的题，半天没动。脸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身上到处都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珠落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块。他用手背擦掉，继续看题。

一切都感觉好委屈，他在想为什么不答应江尘的表白，简闻轩说的不对，他跑了，毕竟没人会一直等一个别扭需要你无微不至照顾的人。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就得不到爱呢？上天不想给我一个爱的人，那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感受到爱呢？为什么给我的爱都是短暂不可触摸的，他想不明白了，在之前也一样...为什么都要假装喜欢他。

他想起了在之前学校高一上学期一个男A也说喜欢他，但他答应之后，他才知道这是一个游戏，随后伴随他的就是无尽的嘲弄和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