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会馆外，濮阳立忙碌着将秋白枣装车送走，景元忱站在门口，雕花大木旁侧一袭青衣为伴，端的是仙风道骨。

若说濮阳立的修道只在其表，那景元忱便已臻其境。年近不惑却已须发皆白，秋风袭来，白胡子便一起一落，瞧着确真像是个初入凡尘的隐世仙人。

“濮阳君此行带如此多的身外之物，只怕反受其累。”他慢悠悠地说着，声音却格外有中气。

濮阳立锦帕贴在脑门上，汗珠都坠到了鼻尖，“不妨事，不妨事。”

他和景元忱于三日前首次碰了面，初见时他还觉着景元忱确如传闻中那般，踪迹缥缈，仙风道骨。

可相处下来，濮阳立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恍若自家老爷子般阴魂不散，这个景元忱和他爹一般的年纪不说，唠叨的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一会儿说牛车滞缓恐误了行程，一会儿又说他家财外露恐引来祸端，所言尽是些长辈对小辈的谆谆教诲，听得濮阳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虽然他启程前就听穆扶桑他们说过这成王极有可能造反，但一番观察下来，除了卖枣这件事确实可疑以外，他还真找不出对方任何将要造反的迹象。

被念叨得烦得不行时他都在想，莫不成这个成王是打算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陛下烦死然后再登上帝位。

可想归想，对策还是要有的，成王归为皇亲，自然不能以寻常之法冒犯，想来想去，濮阳立就想出了买空这么个法子。

可连买几十车，那秋白枣的库存竟然还有许多，像是能够无限繁殖一般，买到今日，财大气粗的濮阳立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这十几车运到京都，也不知陈平声他们三个得吃个多久才能弄干净。

景元忱一捋胡须，“明日吾便要启程前往京都。”他哈哈一笑，笑声都带着些空灵，“早就听闻陛下治国有方，一路走来吾所到之处也是风调雨顺一派和乐之景。”他将视线投向西北方向，“不知这京都会否也是如此啊。”

濮阳立平日里虽不会看人眼色，但今日听得景元忱的话，饶是再不识人也能咂摸出些不对来。

明日就启程去京都，还带着那些个怪异的枣子一起，这不是砸场子是什么。他赶忙迈上台阶，也挂上了一副笑脸，平日里在博场那些个达官贵人闹事时最吃他这一套，也不知对景元忱有没有用。

“成王殿下怎么不在司州再多待几日，还没来得及同您请教修道之法呢。”濮阳立一番客套恭维下来，觑了眼景元忱的脸色。

景元忱脸色不变，显然对这些恭维无甚在意，“京都繁华，吾既已入世，又沾染了一身俗事。”宽袍一动，指尖轻点前方垒起的秋白枣，“自然是要前去一探的。

“更何况，濮阳君正事在身，岂能耽搁。”慢吞吞说完一句，把濮阳立的话全部堵死，景元忱才放下捻着白须的手，拍了拍濮阳立的肩膀，端的是位慈爱长辈。

濮阳立彻底没辙，司州距离京都是不远，但信隼也不能在一天一夜便飞到，也不知陈平声他们想出对策没有。

反正他此行本就是奔着交州去的，遇上成王已经是意料之外，若是在交州他还能多爬几趟山，去几回道观好好请教一番，但现下情形实在是分身乏术。

也只能寄希望于京都的三人能够妥善应对了，这位跟他爹一般的老家伙他可确实是应付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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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

穆扶桑得了那封濮阳立寄来的信件，心中有些不安，但想到镇南军已经托付给林毓，只要成王率领的兵马不超过五十万，依照林毓的本事，京都定然固若金汤。

赤云打了个响鼻，一队人浩浩荡荡已至常州和冀州交界，再往北走至多十五日，便能到达濡河畔。

他抬手止住车队行进步伐，今晨出发的早，此刻日头已经偏西，是时候停下来稍歇片刻，不远处的驿馆炊烟已经肉眼可见，在此地休整半个时辰再走也完全来得及。

景乐在马车里捧着铜炉睡得正香，一路上她已经练就了上车就睡的本领。

马车走得不快，遇上稍有些颠簸的路段上下轻晃，就像是把人置于摇椅当中，一下子便找回了幼时摇篮中被哄睡的记忆。

穆扶桑将毛毡帘子揭起一条缝，闪身入内，生怕其内的热气溢出，他在景乐对面坐下，和景乐相依偎着睡得正沉的兰芷先睁开眼，见是穆扶桑进来了，让景乐在引枕上靠好，行了礼便裹着毛披风出去了。

穆扶桑支着下巴等景乐醒来，马车内暖意升腾，确实极易催生睡意。等不多时，眼前人眉头动了动，睫毛颤动的频率变得比先前快些，是要醒来的征兆。

几声轻哼传进穆扶桑耳中，被暖炉烘热的耳尖痒酥酥的。他看着景乐眼睫颤了几下，上下之间极不情愿分开似地，又过了一阵，等那阵痒意褪去，景乐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兰芷柔软的发丝，而是一截忍冬纹饰，纹饰的另一半被她的头发压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暖炉后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穆扶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撑着下巴也不知看了多久。

“咳——”景乐一个大喘气，被吸进来的气呛了一下，毕竟谁一睁开眼见着对面一个冷峻型男坐着都要喘口气的。

更何况虽然路上颠簸多日，穆扶桑除了冻得脸颊粗糙了些外并无甚变化，眉眼照旧，垂眸时和他的木雕小狗一个模样。

“冷了？”车厢内狭窄，穆扶桑一步走到景乐这边坐下，拿过旁边的毯子就要给她裹上。

景乐摇摇头，因为他俯身的动作，两人离得更近些，穆扶桑的脸在她眼前像是开了超级会员一般的高清。

冷风冻出的红斑，细小的毛孔都一清二楚，像是个......冻梨。

景乐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从前在平州到了深秋，把树上的梨子摘下来装进陶罐中，等到了冬日，梨子冻得结结实实，表皮上结着层冰霜，咬开里面洁白的果肉带着些纤维，就像现在穆扶桑的脸颊一样。

“殿下想吃梨？”穆扶桑扬了下眉，眼睛定在景乐脸上。

睡得久了人都是懵的，景乐没想到自己心中默念的想法居然就这么脱口而出，赶忙摇摇头。

见着人一醒来就连连摇头，穆扶桑唇线微微下压了点，配上同样低垂的眉眼，竟然让景乐生出些怜爱之感。

就像街边摸够了小狗起身要走的人类被小狗叼住裤脚，小狗尾巴摇得频率逐渐慢下来，眉眼耷拉着，无声控诉着这个摸了就跑的负心汉。

“想吃的，想吃。”

眼前人眉毛一抬，眼中总算有了些亮色，幸好没有尾巴，不然估摸着也重新摇起来，拍的车厢壁啪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