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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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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最先感觉到的是声音的变化。洞口的雨声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又从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最后连那些零星的滴答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山洞深处偶尔传来的水珠坠落的声响,和火堆里木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

山林在雨后变得格外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洗过一遍,所有的嘈杂和污浊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纯粹的黑和最干净的静。

我靠在洞口附近的石壁上,抱着双臂,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奔波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累到了极限,此刻被火光烘着,被雨后的凉风吹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一团被水浸湿的墨,一点一点地在黑暗中洇开、模糊、消散。

最后我彻底沉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我睡着了。

这在江湖上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在陌生的地方、在不确定安全与否的情况下入睡,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而且说到底,这个山洞里唯一能威胁到我的人,是一个连走路都走不稳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

我的戒备心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松懈了下来。

陈观灵没有睡。

她缩在火堆旁边,整个人裹在那件过大的黑色外袍里,像一只蜷成一团的猫。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明明灭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有被那温暖的橘色染上丝毫暖意。

她睡不着。

地面太硬了。石头硌着她的骨头,隔着外袍和嫁衣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从地面升起的、潮湿的、刺骨的寒意。

她是千金大小姐,从小睡的是锦缎被褥,铺的是三层厚的软垫,连冬天屋子里烧的炭都是最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从来没有在这样潮湿冰冷的地面上躺过,从来没有让身体贴着这样粗糙坚硬的石头,从来没有被这样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

可陈观灵睡不着的原因不止这些。

她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我身上。

我靠在石壁上,抱着双臂,呼吸平稳。火光只能照到我的半边身体,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蒙面的黑布还系在脸上,遮住了我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道利落的眉骨。我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像是连休息的时候都不曾完全放松下来。

陈观灵看着我,身体不自觉地又缩紧了一些。

她害怕我。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从今晚那个“拿你的身子来换”的玩笑开始,那根刺就越扎越深。虽然我最后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虽然我把衣服还给了她,虽然我甚至还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但那些话,那个眼神,那只握住她脚踝的手,那句“想亲嘴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记忆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我想伤害她,为什么又停下了?如果我不想伤害她,为什么又要那样逗弄她?我时而冷漠得像一块石头,时而痞气得像个登徒子,时而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过来一块干饼、一件外袍、一簇火光。

她看不透我。

这种看不透让她害怕。比看得见的危险更让人恐惧的,是那种悬而未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陈观灵的目光从我身上收回来,落在洞口的方向。

洞口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雨后的山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那黑暗中藏着什么她不知道——野兽、毒蛇、追兵,或者比这些都可怕的东西。

但此刻,那片未知的黑暗在她眼中,竟然比这个山洞里的火光更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黑暗不会骗她。

陈观灵咬了咬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被压缩到最低的幅度,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时刻注意着我有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脚踝上的伤还在疼,敷在上面的草药已经干涸了,碎裂的草渣从布条下簌簌地掉落。她忍着痛,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尖刚一触地就缩了一下——石头太凉了,凉得像踩在冰面上。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将那声倒吸的凉气都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我的外袍从她肩头滑落,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捡。

那件衣服上有我的气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属于江湖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在这一路上给了她一些温暖,但此刻她不想再要了。

她不想再欠我任何东西,不想再让我有任何理由靠近她、触碰她、用那种让她浑身发烫的目光看她。

她穿着自己的嫁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向洞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脚踝的伤在每一次承重的时候都传来钻心的疼痛,碎石和枯枝扎着她娇嫩的脚底,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死死地忍住了,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走出洞口的那一瞬间,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的身影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完全消失在那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回头。

深山里没有路。

陈观灵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在山林中根本分不清方向。白天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树木在她周围投下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阴影,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随时准备将她拖入深渊。

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在黑暗中像是垂落的蛇。灌木丛的影子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后面,正用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只是本能地、拼命地往前跑,远离那个山洞,远离那个人。脚踝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麻木,脚底的伤口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嫁衣的下摆被荆棘勾破了无数个口子,头发被树枝挂得散乱不堪。

她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身后有她想要逃离的东西。

可无论她跑多远,那些画面都像附骨之疽一样追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想亲嘴吗?

她的脸在黑暗中烧得滚烫。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淹没了她的骄傲,淹没了她作为侯府小姐所有的体面和矜持。

那个人用那样轻佻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在她的世界里,男人应该是彬彬有礼的、克制的、保持着得体距离的。即使是那些在她父亲面前献殷勤的世家公子,也不过是多看她几眼、多说几句奉承话罢了,从来没有人敢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更没有人敢伸手揽住她的腰,将鼻尖凑到她的颈侧,肆无忌惮地闻她身上的气息。

那种感觉太过陌生,太过强烈,强烈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逃。

陈观灵跑着跑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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