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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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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灵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防备。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刚被蛇咬过、毒素还未完全清除的弱女子。

那只纤细白嫩的手像一道闪电,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抓住了我蒙面的黑布边角,然后猛地一扯。

面罩从我脸上剥离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感觉到系带擦过耳廓的刺痛,然后是夜风直接扑在脸上的那种陌生的、毫无遮挡的凉意。

我懵了。

不是因为我反应慢——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被人偷袭、被人暗算、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经历多了去了,我的警觉性和反应速度都是在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

可此刻我懵了,是因为我没有想到。我没想到这个在我怀里缩了一路、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千金大小姐,竟然敢伸手来扯我的面罩。

我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更没想到她有这个力气。

蒙面的黑布被她攥在手里,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着,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帜。陈都灵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块布,指节泛白,好像怕我会抢回去似的。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那块黑布也在她的指间轻轻颤动着,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徒劳地扑动翅膀。

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多年行走江湖,我早已习惯了用面罩将自己的脸藏起来。不是因为我长得见不得人,恰恰相反——师父生前曾说过,我这张脸太过招摇,容易惹麻烦。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骨相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凌厉和英气。我的眉骨比寻常女子高,眉形锋利如刀裁,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冷峻,笑起来又带着几分痞气和不羁。

可我的嘴唇却不像一个“男人”的嘴唇。

那是整张脸上最“不像话”的地方。唇形偏厚,唇峰圆润,唇珠饱满得像是随时会溢出汁水来。颜色是天然的、不施任何脂粉的浅绯色,像是三月里刚熟透的水蜜桃,嫩得能掐出水来。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而优美,下唇饱满而丰润,两片唇瓣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介于少男的英气和少女的柔美之间的、暧昧不清的轮廓。

整张脸就是一场性别的拉锯战。眉骨的锋利和唇形的柔美,鼻梁的硬朗和眼尾的弧度,下颌的利落和脸型的柔和——每一处都在打架,每一处又都打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势均力敌的博弈。

最后的成果就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看第一眼的时候觉得这是个俊美的男人,看第二眼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个英气的女人,再看第三眼的时候就彻底分不清了——帅气和柔美像两条拧在一起的丝线,再也分不开,也无需分开。

陈观灵看着我的脸,愣住了。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月光下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面孔,像两面小小的、清澈见底的镜子。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该怎么说,舌尖抵在齿间,露出一点点粉色的、湿润的光泽。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胸口不再起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眨了。

月光下,陈观灵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先是震惊——那种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眉毛微微上扬,眼睛睁大,瞳孔扩张。

然后是困惑——眉头轻轻蹙起,眼尾微微下垂,视线在我的眉眼、鼻梁、嘴唇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表情——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像是一块坚冰被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一角,那融化的部分变成了一汪清澈的、微微荡漾的水。

她分不清我是帅还是美。

我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这种困惑。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就应该长男人的样子,女人就应该长女人的样子,泾渭分明,不容混淆。

可我的脸打破了她的认知——这张脸既有着属于男性的锋利和硬朗,又有着属于女性的柔和和细腻,两种气质交织在一起,像是水墨画里的一笔浓墨和一笔淡彩,谁也盖不住谁,谁也离不了谁。

她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脸。

她大概觉得,这个男人漂亮得像女人。

——不,也许不是“漂亮得像女人”。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这张脸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好看得让她心跳加速,好看得让她忘记了自己此刻正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搂在怀里,忘记了这个人之前还轻佻地揽着她的腰问她想不想亲嘴。

我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样子,忽然就想笑。

然后我就笑了。

那种痞气的、带着坏心眼的笑,一种更加慵懒的、带着几分促狭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笑。嘴角慢慢地上扬,眼尾微微弯下来,月光落在我上扬的嘴角上,将那两片水蜜桃一样的嘴唇照得像是会发光。

我低下头,将脸凑近她。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那些睫毛又长又翘,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更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的呼吸,扑在我的嘴唇上,痒痒的,热热的。近到我甚至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明亮的、属于月亮的倒影。

“好看吗,观灵?”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带着笑意,带着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让人无处可逃的侵略性。

那两个字——“观灵”——从我的舌尖滚落的时候,带着一种过分亲昵的、像是已经叫过千百遍的熟稔,好像她不是我今天才认识的一个逃婚新娘,而是我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可以随意呼唤名字的人。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炸红了。

那种红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之前的红是慢慢蔓延的、从脖子根烧到脸颊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红。而这次的红是“炸”开的——像一颗烟花在她脸上炸开,红得铺天盖地,红得毫无征兆,红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水里,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冒着热气。

“你——不许这么叫我!”

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发出的那种又凶又软的恼怒。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姿态。可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小巧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在月光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

她气呼呼地说:“不许你叫我观灵!”,可她的眼睛却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

她在看我的脸。

认认真真地在看。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而是情不自禁的、无法控制的。就像一个饥饿的人面前摆着一盘精美的食物,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盯着看,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去。

她的目光从我的眉骨滑到我的眼睛,从我的眼睛滑到我的鼻梁,从我的鼻梁滑到我的嘴唇,然后在那两片水蜜桃一样的唇瓣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月光是最好的打光。它不像日光那样直白而刺眼,将所有瑕疵都暴露无遗;也不像火光那样跳跃而暧昧,让人看不清真实的面目。月光是柔和的、均匀的、带着一种银白色的清冷光泽,它落在我的脸上,将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让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脸显得更加不真实,像是画里的、梦里的、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面孔。

陈观灵看着看着,眼神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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