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慢慢地收了回去。
我转身下楼。
老板还在柜台后面拨弄着他的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清脆。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灰尘在那道线的亮面里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我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给我一块黑布,”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脸用的那种,要透气的。”
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的探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棉布,扔了过来。
我接住,布料在掌心展开,大小刚好能遮住半张脸,质地柔软,透气性也不错。我在脸上比了比,找到合适的角度,将布条的两端在脑后系紧。
黑布覆上脸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闷热的夏夜里终于吹到了一阵凉风,像是在拥挤的人群中终于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蒙上脸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完整了。这张黑布是我和世界之间的一层屏障,遮住了那些太过招摇的面孔,也遮住了那些我不想让人看到的、过于柔软的表情。蒙着脸的时候,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冷血,可以无情,可以痞里痞气地说任何话而不用担心后果。黑布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面具。
我正对着柜台上的铜镜调整面罩的角度,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绕过我的肩膀,手指灵活得像一条蛇,沿着我衣领的缝隙钻了进去。微凉的指尖触到我锁骨下方的皮肤时,我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挑逗的触感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那只手没有停。手指沿着我的锁骨向下滑,滑过胸口的肌肉线条,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腹部。指尖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划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数着我腹肌的块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每划过一道肌肉的沟壑,她的手指都会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线条的深度和弧度。
老板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又软又腻,带着一种熟透了的水蜜桃才会有的、甜得发腻的汁水味儿。
“庙玉啊,”她说,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颈侧,痒痒的,“好久没来了,姐姐想你了。”
我回头,我笑着看着老板娘此刻的表情——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眼尾上挑,目光迷离,像一只餍足的猫。
老板娘姓柳,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叫她柳娘。她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老板的结发妻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丰腴得像一颗饱满的葡萄,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总是带着三分睡意七分风情。她和老板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在一起过了十几年、早就把爱情过成了习惯的寻常夫妻。
但她对我从来都不“寻常”——从我第一次踏进这家客栈开始,她就喜欢对我动手动脚,摸腹肌、捏胳膊、掐腰侧,手法熟练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
而我从来都不拒绝。
我笑着转过身,伸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黑衣的下摆被我撩起来,露出腰腹间那片紧实的、线条分明的肌肉。常年练武让我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精瘦而有力的形态——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腰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腹肌的线条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带的位置,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块都棱角分明,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我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被阳光反复亲吻过的、带着蜜色的健康肤色,肌肉的纹理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柳娘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游走得更加放肆了。她的指尖沿着腹肌的中线向下滑,在肚脐的位置打了个圈,然后又向上爬,指腹摩挲着肌肉之间的沟壑,带着一种贪婪的、不知餍足的痴迷。
“姐姐,”我偏过头,隔着面罩对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撒娇的意味,“给我准备一桶热水呗。我要用。”
柳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从我衣服里抽了出来。她绕到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隔着面罩——拇指在我的颧骨上揉了揉,那双含水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好,”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姐姐这就给你烧。”
她转身要走,但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一只手就从柜台后面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老板的脸从柜台后面探出来,涨得通红,气得头顶冒烟的红。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两撇八字胡气得直抖,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他的手指着柳娘,又转过来指着我,手指在空中抖得像筛糠,“你们——光天化日之下——”
“怎么啦?”柳娘甩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摸两下怎么了?又没少块肉。”
“你是我婆娘!”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脸涨得像猪肝,“你当着我的面摸别的男人的肚子——你当我死了吗?!”
“什么别的男人?”柳娘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庙玉是女孩子!女孩子摸女孩子怎么了?我摸我自己不行吗?”
老板噎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大概想反驳“她哪里像女孩子了”,但看了看我的脸——即便蒙着面罩,那双英气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形也实在跟“女孩子”三个字沾不上边——他又觉得自己的反驳毫无说服力。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抓住柳娘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推进了后厨。
“进去!做饭去!”他的声音又急又气,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年的醋意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娘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对我抛了个媚眼,然后扭着腰消失在了后厨的门帘后面。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发出轻轻的布帛摩擦声。
老板转过来看着我,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像一头刚斗完架的公牛。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楼梯。
“上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再在这里待一秒我就跟你拼命”的威胁,“热水一会儿给你送上去!现在——立刻——给我滚上楼!”
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楼梯走去。身后传来老板重重的、带着怨气的喘息声,还有算盘珠子被狠狠拨动的噼啪声——那声音比之前响了好几倍,像是在用算盘发泄着满腔的醋意。
我上了楼,走到房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观灵,”我说,声音压得低低的,隔着门板传进去,“有热水了。你要洗澡吗?”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轻轻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陈观灵的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的宽度。
那只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盈满泪水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门外站着的是不是真的是我,然后才慢慢地把门拉开。
她已经换上了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她只是把那件裙子套在了身上,还没有整理好——领口歪歪斜斜的,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腰带也只是随便系了一下,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了一角。她的头发还是散乱的,披在肩上,有几缕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蒙着的黑布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侧身让我进去。
我提着那桶热水——柳娘的动作确实快,我前脚上楼,后脚就有伙计把热水送了上来——走进房间,把桶放在地上。热气从桶里升腾起来,在空气中氤氲成一团白色的雾,带着木头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我刚把桶放稳,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推在了我的后背上。
“你出去。”陈观灵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被推出了房门。又是“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这一次比上次关得更急,力道更大,门板震了几下,门闩被重新拉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我的脚没有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老板拨算盘的声音、后厨里柳娘指挥伙计烧火的声音、街上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但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上,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从门缝里传出来的、细细碎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衣服落地的声音。轻柔的,像一片叶子飘落在水面上。
然后是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氤氲的质感。
毛巾浸入水中又拧干的声音,水滴落在桶沿上的声音,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