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下去,滴在绷带上。
她用手背帮我擦了一下,动作不太熟练,力道有些重,擦得我下巴的皮肤微微发疼。但她擦完之后,手指在我的下巴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蹭了蹭那块被她擦红了的皮肤,像是在道歉。
水壶拿开之后,我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干皮被水润湿了,变得柔软了一些。我看着她蹲在我身边的样子——头发散着,木簪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几缕黑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小得不像话。她的眼底有青色的阴影,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清晨的第一颗露珠。
她看着我喝完水,把水壶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帮我擦过下巴的那只手上,又落在水壶上,又落在我身上。
陈观灵是侯府千金。从小到大,她的手没有碰过任何粗活。吃饭有人布菜,喝茶有人斟水,穿衣有人伺候,连走路都有人扶着。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帮别人擦过嘴角,从来没有在深夜里守着一个人、怕她死掉。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情。
可现在她做了。她蹲在一個浑身是血的江湖人身边,用手背帮他擦嘴角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把水壶倾斜到合适的角度,怕水流太急呛到他,又怕水流太慢解不了他的渴。她用自己那双只握过毛笔、只翻过书页、只抚过琴弦的手,做着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在照顾我。
这个认知让陈观灵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在晨光中变化着,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震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在齿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陈观灵在想——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蹲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托起我的后脑勺,自然而然地用手背去试水温、去擦我下巴上的水渍?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任何人,为什么伺候这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快?
陈观灵想不明白。
我也没有给她想明白的时间。我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坐起来。左肩的伤在动作中被牵扯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我的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咬紧了一瞬,但没有停。我继续用力,腰腹收紧,身体从地面上抬起来,后背离开树干,整个人坐直了。然后我扶着树干,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软。失血让我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差点又弯下去。
但我稳住了——右手撑着树干,手指嵌进粗糙的树皮里,指节泛白。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像一根被冻住了的冰柱。我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晨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肩上、缠着绷带的左肩上。
“你疯了!”陈观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又急又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恼怒和心疼。
她的手伸过来,想要扶我,但手指刚碰到我的手臂就缩了回去,大概是怕碰到伤口。她在我身边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扶哪里,最后只是站在我旁边,双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张开翅膀护着幼崽的母鸟。
“没事,”我说,声音还有些虚,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老江湖的、见惯了生死的轻描淡写。好像肩膀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不过是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蹭破点皮,好像那几十针缝合的疼痛不过是蚊子叮了一口,好像那些血流了一地的画面不过是清晨醒来时发现枕边落了几根头发。
陈观灵看着我的样子,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又有些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你真是个疯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骂人的语气,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但她的眼神不平静——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有一种“我拿你怎么办”的无措,还有一种被她压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像是火苗在灰烬下面悄悄燃烧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我确实是疯子。
不是疯子的話,不会在路上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婚姑娘;不是疯子的话,不会为了她得罪镇南王府;不是疯子的话,不会在肩膀被人砍了一刀之后,还站在这里笑嘻嘻地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我没力气抱你了,”我说,右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你自己骑上马,行吗?”
陈观灵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左肩,又从左肩移到马身上。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走到马旁边。马已经醒了,正在路边吃草,看到陈都灵走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陈观灵站在马旁边,抬头看了看马背的高度——马背大概到她胸口的位置,对于她娇小的身材来说,确实有些高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马鞍的前沿,左脚踩进马镫里,然后用力往上一撑。
没上去。
她的手臂力量太小了,撑不起自己的身体。脚尖在马镫上蹬了一下,身体往上窜了几寸,然后重重地落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马旁边,喘了一口气,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用力憋红的还是羞红的。
她又试了一次——抓住马鞍,踩住马镫,用力往上撑。这一次她比上次多撑了一瞬,身体悬在半空中,腿在空中晃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能翻过去,又落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站在马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全是倔强——那种“我就不信我上不去”的、不肯服输的、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一样的倔强。
她咬了咬牙,第三次抓住了马鞍。
这一次她换了方法。她不再试图一次性翻上去,而是先踩稳马镫,把身体撑到最高点,然后一条腿跨过去,搭在马背上,再用那条腿的力量把整个身体带上去。动作依然笨拙,裙摆缠在了马镫上,她弯下腰去解,差点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滚下来。但最终,她成功了。
她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抓着马鞍的前沿,指节泛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坐在那里,坐在马背上,坐得笔直,下巴微扬,像一個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真笨。”我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我的嘴角滑出来,带着笑意。不是嘲笑的语气,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软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带着宠溺的笑。
陈观灵猛地转过头来瞪我。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才爬马累的还是被我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火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骂我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不看我。
我笑着走过去,右手抓住马鞍,左脚踩进马镫,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牵扯到左肩的伤口——我刻意避开了,用右臂的力量撑起了整个身体。落在她身后的时候,马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马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它的鼻孔张了张,耳朵朝后转了转,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问候一样的鼻音。它知道我受伤了。
这匹马跟了我三年,闻过无数次我身上的血腥味,它已经习惯了——每次闻到这种味道,它就会变得格外温顺,步伐格外平稳,像是怕颠到背上那个受伤的人。
它迈开步子,小跑着上了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平稳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跳一支慢三的舞。马背的起伏很柔和,像是摇篮在轻轻地晃,没有扯到我的伤口。
陈观灵已经能像我一样跨坐在马背上了。她不再横着坐,而是两条腿分开,踩在两侧的马镫上,和正常的骑手一样。
这是昨天她学会的新技能——在恐惧中学会的,在被追赶、被追杀、差点失去一个人的混乱中学会的。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抓着缰绳,但不敢用力拉,只是松松地握着,让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