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变了。做梦的时候呼吸会变。”
“梦到你了。”她坐起来,把靠背调直。“你给了我一顆星星。”
“星星?”
“嗯。然后化了。变成水。”
零七转过头看着她。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浅灰色的虹膜染上一层淡蓝。
“你想要星星?”
“不想。想要水。KX-7缺水,空间站的水循环系统老是坏,每次洗澡都要省着用。我想在哪里找一颗有很多水的星球,可以随便洗澡的那种。”
零七看了她一会儿。“会有。”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你说想,找找看。”
飞行第十四小时,沈时雨把那张从补给船送货员日志里撕下来的纸条又拿了出来。她把纸条展开,平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KX-7,有人问过。一个女的。沈家的人。我说不知道。”
“沈家的人。”她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KX-7?除了沈家,还有谁知道我被流放到这里?”
“很多人。”零七说。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很多人?”
“逻辑。帝国流放一个人,不是秘密。档案里会有记录。想查的人,查得到。”
沈时雨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敲着。“谁会查?”
“想知道你在哪的人。你的仇人,你的亲人,你欠人情的人,你欠人钱的人。”他顿了顿,“或者你很重要的人。”
沈时雨差点笑出来。“我重要?一个被流放的废物,重要?”
“你觉得你不重要,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她看着他的侧脸。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但又不是笑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点暖。
飞行第二十小时,沈时雨第一次在太空中看到了日出。
不是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那种日出,是飞船从一颗行星的阴影中飞出,恒星的光突然照亮驾驶舱的那种日出。光从观测窗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强光下变得模糊,操控台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片金黄。
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脸。
“别挡。”零七说。
她把手放下来。光落在她脸上,暖的。不是KX-7那种被尘埃云过滤后的冷光,是真正的、从恒星直接照射过来的、带着热度的光。她的睫毛在光里闪了一下,瞳孔收缩。
“你以前见过这种光吗?”她问。
零七想了想。“不记得。但身体记得。身体知道这是好的。”
沈时雨把手伸进那束光里,手指被照得几乎透明。
“零七。”
“嗯。”
“我们要飞多久才能到N-789?”
“按现在的速度,还有大约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然后呢?”
“然后找到老陆,借车床,加工零件。修好接口,继续走。”
“走多久?”
“走到你想停的地方。”
沈时雨把手缩回来,手指还带着光的余温。
“零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找不到可以停的地方怎么办?”
“那就一直飞。反正你在。”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观测窗外那片被光照亮的星空。星星在光里变淡了,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在光里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驾驶舱的灯光又调暗了,零七不在座位上。她微微起身,看到他在货舱门口,正在整理那堆零件。
“零七。”
他转过身。“醒了?”
“你在干什么?”
“清点零件。到N-789之后要加工的东西先拿出来,省得到时候翻。”
沈时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货舱里的灯管是老式的,通电后嗡嗡响,光线昏黄。零件箱被打开了好几个,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她蹲下来,帮他一起分类。
“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个圆形的金属片。
“能源接口的适配环。尺寸对不上飞船的接口,需要改。”
“怎么改?”
“车床上车一刀。把内径扩大一点。”
她不懂车床,不懂加工,但递工具、清点数量、分类装箱,这些事她做了三年。她把这些零件按用途分成了三堆:需要加工的、可以直接用的、用不上的。零七看了她分的堆,没有重新调整。
“分得对。”他说。
沈时雨把“用不上”的那堆装进一个空箱子里,封好,推到货舱角落。
“这些怎么办?”
“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她把箱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零七。”
“嗯。”
“如果我们到了N-789,老陆不在怎么办?”
“那就等。或者留个信。”
“留信?”
“星图上写‘老陆,有补给,需交换’的人,肯定留过信。我们也可以。”
沈时雨靠在货舱壁上,看了他一眼。灯光昏黄,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她说什么。
“零七。”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离开KX-7之后,话变多了?”
“在KX-7也说话。”
“不一样。在KX-7说话是为了做事。现在说话是为了说话。”
零七想了想。“可能因为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里是。”
沈时雨没有回答。她走回驾驶舱,坐进副驾驶座,把安全带系好。观测窗外,星空一片寂静,远处的星系团像一朵发光的云,懒洋洋地悬在黑暗里。她盯着那团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
四十个小时。她不知道四十个小时之后,N-789会是什么样子。老陆是什么人,补给站是否还在运行,车床能不能用,零件能不能加工。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旁边的那个人知道怎么修飞船,怎么读唇语,怎么把热水袋塞进她被子里。
这就够了。